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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活在当下”指南
著者:萨姆·哈里斯
测一测
你了解你心智的运作方式吗?
● 萨姆·哈里斯,与理查德·道金斯、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丹尼尔·丹尼特并称为“新无神论四骑士”,并且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位。这是真的吗?( )
A.真
B.假
● 你的朋友做了一场全麻手术。术后,他跟前来探病的你说,他在手术中途就醒了,但因为完全动不了,所以没办法告诉医生和护士,只能任由手术继续。这可能发生吗?( )
A.可能
B.不可能
● 如果有人将《蒙娜丽莎》的画像展示给你的左眼,与此同时,将白云蓝天的风景照展示给你的右眼,你会看到什么?( )
A.两张图片叠加,其中一张更明显
B.两张图片叠加,清晰程度相当
C.两张图片随机切换出现
D.两张图片平行出现
很多年前,我在科罗拉多山参加了一个为期23天的野外项目。如果把参与者暴露在危险的闪电和密密麻麻的蚊虫中就是这个项目的目的,那么它第一天就成功了。头几天,大家不情不愿地在山里徒步了几百公里,随后,开始了所谓的独行仪式:我们被要求独自坐在俊美的高山湖畔前,不吃不喝,静观三天。
那时候,我刚满16岁。那是我从记事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独处。从结果来看,独处对于当时的我就是个十足的挑战。睡一个长觉,看一眼湖水,那个自以为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很快就被孤独和无聊打败。我没能像即将出山的自然学家、哲学家或神秘学家一样,在日记里写下我的伟大见解,而是列出了一连串美味佳肴,想着一回到人间就要大吃特吃。人类数百万年的进化在我身上没有激发出任何超然体验,只是催生出了对芝士汉堡和巧克力奶昔的馋。
在纯净的微风中与星光下,不受打扰地静坐三天,思考自己的存在之谜,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种绝对的痛苦。那时,我并不知道,我自己就是那痛苦的制造者。我写给家人的信件里满是哀号和自怜,完全不输给士兵从惨烈战役中寄回的家书。
心智启示
当所有物质上的乐趣和消遣都不可获得时,一个人怎么能变得更快乐呢?
我有几位比我大十来岁的同伴,他们对这三天的独处给予了极为正面的评价,甚至用“洗心革面”来形容。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体验到的快乐是什么。当所有物质上的乐趣和消遣都不可获得时,一个人怎么能变得更快乐呢?在那个年纪,我自身心智的属性尚未激起我的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我的生活,而对于改变心智会给生活带来多大的影响,我还全然无知。
在那次痛苦独处的几年之后,1987年的冬天,我经历了一段非同寻常的体验,它深刻地改变了我对人类心智潜力的认知。那时,我差几个月就满20岁了。我和一位挚友在室内,坐在沙发的两端轻声交谈着。当时,屋里就我们两个人,谁也没喝酒。
然而,就在那寻常的一切中,我忽然真正意识到,我非常在乎我的朋友。这本来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毕竟,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但那个年纪的我以前从没细想过,我有多在乎我生命中遇见的人,而这迟来的自觉也给了我一个伦理上的启示,那就是“我希望他幸福”。如今,它在纸上看起来格外稀松平常,但那时,它无疑彻底改变了我。
那份信念的力量如此强大,冲垮了我内在的某些东西。它重构了我的心智。我种种的嫉妒之情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在那一刻,我不会嫉妒,就像我不会想要自戳双目一样。如果我的朋友比我好看,比我更擅长体育,我有什么好忧虑的呢?如果我可以把这些天赋都给他,我一定会那么做,因为当我真心希望他幸福的时候,他所有的幸福也就都成了我的幸福。
这一认知超过了我以往所有的认知。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清醒。这份意识层面的改变来得如此简单直接,前一秒我在和朋友闲聊,后一秒就发现我再也不会囿于自我。焦虑忧心、自我批判、争强好胜、胆怯刻薄、思前想后,通通停止了。我不再有任何区分我与他的念头,也不再透过另一个人的眼光去看自己。
随后的洞见,不可逆转地改变了我对美好人生的认知。我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朋友的爱是无边无际的,也意识到,如果一个陌生人此时走进房间,他也会全然笼罩在这爱里。最底层的爱是无关个体的,它比任何个体经验都要深。交易式的爱在那一刻看来完全是荒谬的,爱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值得深思的是,这一观念的全然转变并不是因为我的感受有了任何变化,我并没有感受到一种全新的爱排山倒海向我袭来。整个过程更像几何证明:当我窥见一组平行线的性质时,也就突然明白了所有平行线的共性。
当我重新开始讲话时,我发现这个关于普世之爱的顿悟竟然能够轻易传达给我的朋友。他瞬间就明白了,而我所做的仅仅是问他:“如果此刻出现一个陌生人,你会有什么感觉?”就这样,在他的心里,同一扇门也打开了。很显然,爱、同理心、为他人之乐而乐,是可以无限蔓延的。我们体验到的,不是爱的增长,而是它不再隐匿而晦涩。爱,是一种存在状态。我们怎么会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从今以后,我们又怎么可能再忽视它?
我花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这段经历,在它的背后是一个真谛:心智是我们的全部。我们唯一拥有过的,只有心智。我们真正能给予他人的,也只有心智。一个人可能难以意识到这一点,尤其是当他生活的其他层面仍待改善时,例如有尚待实现的人生目标、尚待解决的职业困境或者尚待修复的人际关系。但这就是真相:人类所有的经验都由心智塑造。每一段关系是好是坏,都取决于心智如何参与。如果你常常感到愤怒、抑郁、困惑、孤单,或总是心不在焉,那么无论你多么成功,无论身边有谁相伴,你都无法感到满足。
大部分人可以轻松地列出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或亟待解决的个人问题。但是,它们真正的意义何在呢?粉刷房子、学习一门新语言、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我们想要完成的每件事都在向我们承诺,一旦做完了它,我们就可以放松下来,享受当下的生活了。大部分情况下,这都是一种虚假的希望。我并不否认,达成个人志向、维持身体健康、让孩子衣食无忧,都是重要的。然而,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追寻幸福与平安,却从未意识到,这寻寻觅觅背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其实,每个人都在寻找一条回到“当下”的路:我们竭尽全力,只为找到可以让我们“此刻”就能满足的理由。
心智是我们的全部。
我们唯一拥有过的,只有心智。
我们真正能给予他人的,也只有心智。
Our minds are all we have.
They are all we have ever had.
And they are all we can offer others.
一旦意识到这才是人生的框架,我们的活法就不一样了。我们关注当下的方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经验,从而决定了我们的生活质量。这句话智者已经说了几千年,如今,越来越多的科学研究也在提供佐证。
在本书中,我将以现代人对人类心智的理解为基础,围绕如何锻炼心智,讨论一些经典的现象、概念和实践。
多年以来,我都旗帜鲜明地批评迷信,这里我就不再重申了。我希望自己在这方面的长期努力,足够让疑虑深重的读者也相信,在心智锻炼这个新领域,我的探测器非常精准。或许以下声明能让你再放一个心:“本书中所说的一切,不需要你不假思索地接受。”尽管我关注的是主观世界,但我所有的观点,你都大可放到自己的生活实验室里一测真伪,我的目标其实也正在于此。
试图为科学与心智锻炼搭建桥梁的作者容易犯两类错误。
一方面,有些科学人士对心智锻炼的理想结果,即自我超越体验的认识颇为贫瘠,认为它不过是日常心理状态,如父母之爱、艺术灵感、对夜空之美的敬畏之情,再加上溢美之词罢了。但按照这一思路,爱因斯坦对人类能够理解自然法则的惊叹,也会沦为一种神秘洞见。
另一方面,有些非科学人士又走上另一个极端:他们将自我超越体验过度理想化,并似是而非地把主观体验和物理学领域“耸人听闻”的前沿理论联系起来。他们说,有古人早已预言了现代宇宙学和量子物理学,而只要超越小我,一个人就能与创生宇宙的“一体意识”合二为一。
结果,我们就只能在两种虚假中选其一。
科学事实与内在智慧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尽管我们在心智锻炼中获得的领悟并不能让我们知晓宇宙的起源,但它们却足以证实人类心智的一些真相,比如:人们习以为常的“自我”是一种幻觉;积极的情绪,如同情心和耐心,都是可以习得的;人们的思维方式直接影响了他们对世界的体验。
如今已有大量文献阐述心智锻炼在心理层面的益处。训练自己的心智专注于当下,可以在专注力、情绪、认知、痛觉等层面产生持久改变,而这些改变又与大脑在结构和功能上的改变息息相关。这一研究领域在飞速进步,而人们对自我觉察以及相关心理现象的理解也随之提升。有了最新的神经成像技术,在科学语境下检验超越体验不再是障碍重重之事。
心智锻炼必须与信仰区分开,因为一个人无论信仰什么或什么都不信仰,都会拥有同样的心智体验,都可以体验到超越自我的爱与幸福。不同的信仰常常会对这类心智状态做出解释,但这些解释在逻辑上又是互不相容的。因此,一定有某种更深层次的原理在起作用。
那个更深层次的原理是:我们称为“我”的感受是一种幻觉。
在大脑的迷宫中,并没有一个单独存在的自我。我们总感觉自我真的存在——在眼睛背后,高居着一个“我”,向外看着外部世界。然而这种感觉是可以转化甚至完全消除的。无论从科学还是哲学的角度来看,这都代表了对万物本质的更清晰的认识。深化这个认识,反复穿透自我的幻象,就是本书的主旨所在。
人,或许生而痛苦、充满困惑,却也从未远离过智慧与幸福。在人类经验的图景里,已然蕴含着有关意识本质的洞见。这些经验必须运用神经科学、心理学及其他相关领域的知识来理解。
本书既是一个寻觅者的回忆录,又是一份大脑介绍手册,更是一本教你如何“活在当下”的操作指南。我无心描述各门各派的方法,分析利弊、权衡优劣。我的做法是披沙拣金。要做到这点,一个人必须保持诚实,用最为坚定的科学怀疑态度去审视,绝不向迷信卑躬屈膝。我并不会提供非常全面的阐述。对于某些读者,此举可能会显得有些傲慢,然而其背后是一种急切的渴望。一本书,乃至一段生命,给人阐明要点的时间都太有限。就像一篇关于现代武器的论文不会回溯到符咒,也极有可能忽略弹弓和飞去来器,我将专注于我认为心智探索中最具前景的部分。
希望我的个人经验能够帮助读者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看待自己的心智。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常常缺乏理性对待心智领域的方式。本书的目的就是让读者清晰地看到问题所在,并提供一些工具,协助人们找到答案。
为什么大多数人不快乐
人类的心智中,蕴含着只有极少数人才得以发现的广阔天地,而这些人与众不同的关键就在于注意力。
当我们购物、八卦、争吵或自怨自艾时,我们的注意力无疑在经历着某种丢脸的退化。我个人的经验是:在我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只是在精神恍惚地活着,而通过心智锻炼,我知道另一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人是有可能从自我的主宰中解脱出来、自由生活的,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绝大多数文化背景下的人都发现了同一件事:对注意力的某种刻意使用能够改变个体对世界的认知。他们的努力,往往始于一个领悟:即使在最佳的环境下,快乐也是难以掌控的。我们在视觉、听觉、味觉、触觉和情绪上寻求愉悦感;我们探索未知,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们让自己处于朋友与爱人的包围中;我们享受艺术和美食。然而,我们的快乐本质上是稍纵即逝的。即使我们获得职业上的巨大成功,令人迷醉的成就感也只能持续一个小时、一天,然后就会衰退。于是,我们继续寻找。我们必须不断努力,才能赶走无聊和其他不快,分分秒秒,不得停歇。
心智启示
在不断重复的趋乐避苦之外,有没有另一种形式的快乐?有没有一种快乐,无关物质上、情感上、智识上的享受和对未来的期许?在任何事发生之前,在欲望满足之前,我们有可能快乐吗,哪怕生活中充满艰辛,哪怕我们正在经历疼痛、衰老、疾病或死亡?
无常的变化,无法提供恒久的满足。意识到这一点后,许多人开始思考是否存在一种更深层次的快乐。在不断重复的趋乐避苦之外,有没有另一种形式的快乐?有没有一种快乐,无关物质上、情感上、智识上的享受和对未来的期许?在任何事发生之前,在欲望满足之前,我们有可能快乐吗,哪怕生活中充满艰辛,哪怕我们正在经历疼痛、衰老、疾病或死亡?
我们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活出了我们对上述问题的答案。
绝大多数人是照着“不可能”这个答案来活的。没有什么比重复快乐体验和避免痛苦体验更重要。没有什么比不断寻求满足感更重要。只管一直踩油门,直到彻底失控吧!
但有些人却开始怀疑人生不止于此。他们开始进行各种注意力训练,由此细细检查自己的人生经验,从中寻求更深层次的幸福。有人甚至会经年累月地将自己隔绝于世。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人们的确有很多逃离现实世界的理由,其中一些从心理学上讲是不健康的。但在智者看来,这些训练其实都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实验。其中的逻辑是:如果存在一种心理上的幸福感,不依赖于欲望的满足,那么即使所有日常的快乐之源都被剥夺,它也会留存。当一个人拒绝与爱人长相厮守,放弃事业和物质财富,独自一人走入山洞,或是进入其他对常人而言难以忍受的环境时,这种幸福也依然存在。
要想知道这种经验对大多数人来说有多么恐怖,可以想想“关禁闭”。关禁闭是监狱里的一种额外惩罚。大多数人认为,哪怕是被迫与杀人犯和强奸犯关在一起,也好过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然而,又有人声称,独自度过漫长时光让他们体会到了美妙卓绝的幸福感。我们要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要么这些人都产生了幻觉或是蓄意欺骗,要么人们早就有了令人解放的洞见,只是千百年来,它们都被冠以“灵性”或“神秘”之名。
与许多无信仰者不同,我花了大量时间探索这类经验。虽然我在第一次独处练习时感到无比痛苦,但之后我主动跟许多人学习请教,其中一些人隐居了数十年。在这个过程中,我也花了两年的时间独处静思,有时连续一周,有时连续三个月,一天12~18个小时,也尝试了不同的技巧。
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一个人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时间什么都不做,不说话、不阅读、不写作,仅仅是在每个当下不断观察自己的意识内容,那么,没有做过类似练习的人会很难理解他所体验到的。我相信,这种心智体验会告诉人们许多关于意识本质以及幸福人生的真相。历代心智锻炼者发现的一个事实是:在我们与自己喋喋不休的对话之外,存在另一种可能;在我们被下一个跳进脑海的想法驱使之外,也有另一种可能。一旦瞥见了那个可能性,自我的幻象就烟消云散了。
自我超越和伦理之间是存在关联的。并不是每一种良好的感觉都合乎伦理,某些病态的狂喜显然是存在的。但是,也有许多令人愉悦的心智体验,其内在是合乎伦理的。在某些意识状态下,“无边无际的爱”并不是一个夸张的描述。如果一个人明早醒来,感受到对一切有情众生的无边之爱,却只能从铁器时代的信仰或是“新纪元运动”(1)的狂热崇拜者中获得认同感,对于世俗理性派,就太可惜了。
绝大多数人知道如何维持人际关系、合理使用时间、保证身体健康、减掉多余脂肪、学习有用技能,也会解决生活中的种种谜题。但所有人都面临一大难题,那就是如何实现幸福,纵使最一帆风顺的人也不例外。如果你最好的朋友问你,如何才能过得更好,你或许可以提供很多有用的意见,但你自己很可能都没有那么做过。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智慧不过就是知行合一的能力。然而,关于我们的心智,有更深刻的事实值得探寻。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它们一直被虚妄和迷信所掩盖。
从我们第一次呼吸起,我们就开始追寻幸福,而我们的需求和欲望又在与日俱增。跟小孩子玩,你会发现他们总是心思飘忽、阴晴不定。随着我们年纪渐长,我们的笑和泪也许不再那么毫无由来,但同样的过程总在发生:想法和情绪如同海浪翻涌,前赴后继。
无论我们使用的措辞如何,寻找幸福、维持幸福、守护幸福,是每个人都要投入其中的伟大课题。但这并不是说人们只追求愉悦感,或只想要最轻松的人生。有许多事情需要人们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完成,而不少人也享受奋斗的过程。优秀的运动员都知道,痛苦也可能转化成极度的快感。例如,举重时肌肉产生的烧灼感如果来自某种不治之症,会让人倍感煎熬;但当这种感觉意味着健康和好身材时,大部分人就会非常享受。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认知和情绪是相互关联的。我们如何看待经验,会决定我们对它的感受。
我们常常面临矛盾和妥协。我们时而渴望兴奋,时而又想要休息。我们喜欢酒和巧克力,但很少拿它们当早餐。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们的心智总是转个不停,通常是趋向快乐(或是想象中的快乐之源),远离痛苦。
正是这种在苦与乐之间的挣扎催生出了绝大多数的文化。医学试图为我们延年益寿,减少由疾病、衰老和死亡带来的痛苦;媒体可以满足我们对资讯和娱乐的“饥渴”;政治和经济制度则竭力确保我们和平协作,而当它们未能达到目的时,警察和军队又被派上场。在生存之外,人类的心智发明了文明这一巨型机器,用来规范其自身。我们始终在创造、修补着一个世界,一个我们的心智愿意栖居其中的世界。但是,失败天然占据上风。在各个领域,错误答案远远多于正确答案,而打破某种东西似乎永远比修复它更加容易。
尽管世界是美丽的,人类也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但我们却很难不担心,混乱的力量会大获全胜,不仅是最终的胜利,而且是每时每刻的胜利。我们的快乐本质上是易逝的,不管获得它的过程是艰难还是轻松。快乐在升起的瞬间,就已开始衰弱,只能被新的欲望或不适感替代。你会狼吞虎咽你最喜欢的食物,直到你突然发现自己的肚皮撑得快要“炸”了,需要去医院,然而,根据某种奇怪的物理学,你居然还吃得下一份甜点。甜点带来的愉悦感持续了几秒钟,接下来口腔里残留的味道就必须用杯清水冲淡。温暖的阳光照在皮肤上让你感觉十分美好,但很快就变得“过于美好”,挪到阴凉地去就好多了,但不到一两分钟后,你又觉得风吹着有点儿凉。车里有毛衣吗?去看看。噢,太好了,有一件毛衣。现在你感觉暖和了。不过,这件毛衣好像有些旧了。它会让你看起来不修边幅吧?或许该去逛逛街,买点儿新衣服了。故事就这样继续下去……
纵观生活,我们似乎只是在想要和不想要之间蹒跚而行。疑问自然而然也随之而来:生活还有别的可能吗?我们能否在日常的感受之外,拥有更好的感受呢?我们能否在无力遁逃的变化之外,找到长久的满足感?
当你开始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是肯定的,你的心智就开始转变了。之后你会发现,不问缘由地感到轻松自在是有可能的,而这种轻松自在就源自超越自我的种种束缚。从未经历过这种感受的人总会相当怀疑这些描述的真实性。然而事实是,无我的幸福在任何一个当下都是可见的。我并没有体会过所有非凡的心智状态,但我的确遇见过对此一无所知的人,而这些人也往往宣称自己对锻炼心智毫无兴趣。这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自我超越的现象过去通常只在信仰语境里得到探讨,这些经验又反过来增强人们的信仰。这形成了一种过滤机制:有信仰的人用无我体验来支持古老的教条,而没体验过的人则因此有了更多理由拒绝信仰。
这对我在本书中的论述构成了挑战,因为许多读者可能不知道我描述的心智状态到底是什么,他们对我的主张只能盲信。而另一些读者则会面临另一种挑战:他们可能会认为自己完全知道我在描述什么,但仅限于我的话与其信仰中碰巧相似的部分。在我看来,这两种态度都是巨大的障碍,会导致他们无法以我所意指的方式理解心智。我衷心希望,无论你的背景如何,你都能以开放的心态来对待本书中提供的所有练习。
最后再提醒一句:我在本书里的全部论述,绝不排斥对于心理健康至关重要的“自我感”,以及这个模糊的概念所包含的一切能力。孩子需要自主、自信和自知才能建立良好的关系;他们也必须习得一系列认知、情绪和人际交往技能,才能成为理智而有创造力的成年人。注意:某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如精神分裂症患者,可能不适合做本书中所推荐的一些练习。有些读者可能也会发现,较长时间的静默让他们的心态变得更加不稳定。这就像运动:并非每个人都适合6分钟跑1英里(2),或者仰卧推举跟自己一样重的杠铃,但许多普通人能通过锻炼做到,而锻炼又讲究因人而异;更重要的是,哪怕是对于因疾病和受伤而能力受限的人,健身的基本原理依然是普遍适用的。
所以,我想声明,本书中的所有教导都只适用于心智(大致)成熟,且未患有会因独处静思、专注当下而恶化的心理或生理疾病的读者。如果观察呼吸、身体、念头、意识的本质让你产生强烈的不适,请在继续练习前咨询你的医生。
如何摆脱不满足的常态
受苦可能并非人生固有的特征,但不满足却是。
此时此刻,我坐在曼哈顿中心的一家咖啡店里,一边喝着我想喝的(咖啡),吃着我想吃的(一块曲奇),一边做着我想做的事(写这本书)。这是一个静美的秋日,街上熙熙攘攘,每个人看上去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好运。有几个人的外表太有魅力了,让我怀疑如今的修图软件是不是可以直接应用于人体。而这条街两头的商店里,出售着只有不到1%的人才能买得起的珠宝、艺术品和服饰。
那么,“不满足”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它的对象仅仅是贫穷和饥饿的人吗?还是说,这些富有而美貌的人也对人生感到不满?显然,“不满足”无处不在——即使是在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的此时此地。
我们来看看最显而易见的:我所在的几个街区之外就有医院、康复中心、精神病诊所,以及其他用来缓解或安放人类深重痛苦的空间。一个男人在倒车的时候碾过了自己的孩子;一个女人在新婚前夜得知自己处于癌症晚期。我们知道,坏事可以在任何时候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而不少人会花费大量精力祈祷坏事不要降临到自己身上。
我们还可以发现更多难以觉察的不满足,即使是在看上去完全没理由不满的人中。因为尽管财富和名望可以带来许多形式的愉悦感,但它们并不能为幸福打包票。任何看电视或读报纸的人都见过电影明星、政治家、运动员和其他名人经历一场又一场的婚姻,出现一条又一条的丑闻。一个年轻、有魅力又天赋异禀的成功人士染上毒瘾或被诊断为抑郁症,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心智启示
当你早上醒来时,你会充满喜悦吗?当你工作时,或是对着镜子时,你又是什么感觉呢?对于你现有的成就,你有多满意?你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是充满爱和感恩的,又有多少只是假装快乐地相互陪伴呢?
但优越生活中的不满足还不止于此。尽管我们的生活环境相对安全,突发状况只是少数,但大部分人每天依然会感受到各种各样的痛苦情绪。当你早上醒来时,你会充满喜悦吗?当你工作时,或是对着镜子时,你又是什么感觉呢?对于你现有的成就,你有多满意?你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是充满爱和感恩的,又有多少只是假装快乐地相互陪伴呢?即使对于特别幸运的人,生活也是艰难的。当我们去追问为何如此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每个人其实都是自己思想的囚徒。
别忘了,还有死亡,打败所有人的死亡。大部分人似乎相信,要理解死亡,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感到害怕并且尽全力忽视它,要么拒绝承认死亡是结局。第一种策略会让一个人度过分心不断的平凡人生,只会为了愉悦和成功而奋斗,尽最大努力将死亡抛之脑后。第二种策略则是信仰的领地,它告诉人们死亡不过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而生命中最重要的机遇会在寿终之时到来。然而,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这也是唯一能让人在智识层面保持诚实的路径。这条路,就是本书的主题。
要摆脱不满足的常态,我们必须认识到:永远只有当下。这听起来很老套,却是事实。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它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我们的心智建立在许多层的输入之上,而这些输入不是同时发生的。(3)但从意识体验的角度来说,它却真实不虚。 我们的生命只有当下。意识到这一点,就会带来自由和解放。如果你想要在这世上过得幸福,没有什么比了解这个事实更加重要的了。
但生活中,我们大都忘记了这个真相,忽视它、逃避它、否定它。可怕的是,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地避免了“体验快乐”,又不断为“变得快乐”而奋斗,满足一个又一个的欲望,消除恐惧,抓紧愉悦,逃避痛苦,并不断思考怎么样才能让这一切持续运转。结果却是,我们活得越来越不满足。人总是直到失去才懂得珍惜。我们渴望拥有美好的体验、丰富的物质条件、亲密的人际关系,却在得到之后渐渐厌烦。然而这种渴望仍在持续。我也有过类似经历。
要解决这种窘境,我们必须提升自己的心智层次。有些方式颇为有效,而且它们完全不需要我们接受任何未经验证的假设。
对于初学者,我通常会推荐“内观”(4),这也是一种已被当今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广泛研究与应用的心智锻炼法。在内观中培养出的心智状态,常常被称为“专念”或“正念”。关于专念有何心理益处的研究文献,如今可谓浩如烟海。专念并不玄妙,专念就是清晰地、不带评判地、不受干扰地专注在意识的内容上,无论这内容是令人快乐还是令人痛苦的。研究发现,培养这种心智状态,可以减少疼痛、焦虑和抑郁,提高认知能力,甚至改变大脑中与学习、记忆、情绪管理、自我认知相关的灰质层。我们将会在后文中更具体地讨论专念的神经生理学效应。(5)
专念即清晰的觉知。其根基源于以下方面:身体(呼吸、姿势变化、活动),感受(快乐、痛苦或中性感觉),心智(主要是情绪和态度),以及心智的对象(五感和其他心理状态,如坚毅、平静、狂喜、沉着,甚至专念本身)。换言之,个体的全部经验都可以作为其专念的对象。专念训练能教人专注、坚定、清醒、不被外界的贪婪和悲伤所左右。
我们的生命只有当下。
意识到这一点,就会带来自由和解放。
The reality of your life is always now.
And to realize this, we will see, is liberating.
专念本身并不消极。我们甚至可以说它表达了一种特殊的热情,每时每刻都去辨识什么才是主观真相的热情。这是一种认知模式,它的核心是专注、接纳,以及根本上的非概念性。专念并不是让我们更清楚地思考我们的体验,而是让我们更加清晰地去体验,包括体验想法本身如何产生。专念是清晰地察觉我们头脑和身体中正在发生的一切,思想、感受、情绪,而不去趋乐避苦。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这种技巧的最大优势之一,就是它不需要练习者接受任何文化和信仰,它只要求练习者近距离观察每时每刻体验的流变。
而专念,或者说任何心智锻炼的最大敌人,就是我们根深蒂固的容易受各种想法干扰的习性。思考本身并不是问题,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思考才是。进一步讲,各种各样的想法其实恰恰可以作为专念练习的极佳对象。然而在练习初期,接二连三升起的念头往往是出于注意力不集中。很多人以为自己在专注于当下,其实只是在闭上眼睛胡思乱想罢了。通过练习专念,一个人可以从妄想编织的梦境中觉醒过来,观察到每一个升起的图像、想法和语言碎片都烟消云散、不留痕迹。剩下的只有意识本身,随之而来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无时无刻不在浮现与变迁。
当一个人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普通经验和专念的差别并不明显,他需要借由训练才能区分出自己是完全迷失在思考里,还是在清晰地察觉想法的本质。学习专注于当下和学习其他任何技能一样。我们都需要上千次的重复练习,才能打出一记好拳、弹出一首吉他曲。通过练习,专念会变成一种随时专注的好习惯,而它与普通思维状态之间的差距也会越来越明显。最终,你会开始觉得,你就像反反复复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无论梦有多么可怕,你都能瞬间从中解脱。然而,要保持觉醒超过几秒,并不容易。
我的朋友约瑟夫·戈德斯坦(Joseph Goldstein)是我知道的最好的专念老师之一。他对意识状态的转化有这样一个比喻:你沉浸在电影情节中无法自拔,然后你忽然意识到,你只是坐在影院里,看着墙上的光影转动罢了。这时,你的感知并没有变,但它的魔力却瓦解了。大部分人在醒着的每一刻都迷失在生活这场电影中,他们被表象操纵,直到看清在这魅惑之外存在另一种选择。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我所描述的这种差别并非指获得有关现实本质的全新概念或者树立新的信仰。当我们在一个念头升起前,全然体验到当下时,这种转变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专念就是让人在滚滚洪流中获得沉静的练习。它让我们在每个当下,只是去觉察体验本身,无论它愉快与否。这看似会让人变得冷漠,实则不然。我们完全可以一边努力奋斗,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边又专注于当下,并与当下握手言和。
思考本身并不是问题,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思考才是问题。
The problem is not thoughts themselves but the state of thinking without knowing that we are thinking.
专念训练描述起来非常简单,练习起来却没那么容易。要真正精通此道,或许需要天赋和终身的投入,但由此实现世界观的彻底转变,却是大多数人可以企及的目标。练习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道路。接下来,你将会读到简单的专念训练指导,它们就像走钢丝的教程一样,我猜后者一定会这样写:
1.找到一条能够承受你重量的水平钢丝。
2.站在一端。
3.一只脚站在另一只脚前面,往前走。
4.重复。
5.别掉下去。
毫无疑问,第二步到第五步容不得半点儿差错。不过,你不必成为大师就能收获专念训练的益处。每一次我们迷失在思绪里,都如同从钢丝上“掉下去”。再次强调,问题并不是思绪本身,而是在于思考时并未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
下文就是专念训练的方法。开始练习后,你会很快发现,分心是人类心智的常态:绝大多数人每秒钟都在“掉下钢丝”,时而沉醉在快乐中,时而一头栽进恐惧、愤怒、仇恨和其他负面情绪的深渊里。专念训练是让我们觉醒的技法。我们的目标是从妄想的出神状态中抽离出来,停止下意识地趋乐避苦,由此享受免于担忧、像天空一样广阔的心智,无须费力即可觉察当下体验的流动。
专念训练
①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挺直脊背,坐在椅子上,或盘腿坐在垫子上。
②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感受你的身体和椅子或垫子的接触点。观察与坐有关的感觉,压力、温度、痒、震动等。
③渐渐把注意力放到你呼吸的过程上,放在你最能感觉到呼吸的部位上,无论是鼻腔,还是腹腔。
④将你的注意力保持在呼吸上,不用刻意控制呼吸,自然呼吸就好。
⑤每当你走神的时候,温柔地把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来。
⑥当你专注于呼吸的过程时,你也会感知到声音、体感以及情绪。当它们在意识中升起时,只要觉察就好,然后再把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来。
⑦当你意识到你已经迷失在思考中时,就把那一刻的念头当成你的观察对象。然后让你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呼吸上,或是下一刻出现的声音和体感上。
⑧继续,直到你可以做到全身心地观察所有的意识对象——图像、声音、体感、情绪以及念头本身,看着它们升起、变化和消散。
大部分初学者会觉得听语音引导更有帮助。你可以通过网络找到不同时长的引导语。
提升心智,掌控人生
心智锻炼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在本书中,我不会支持任何魔幻或奇迹的说法。然而我可以说的是,心智锻炼的真正目标,比大多数人所认识到的更深刻,并且,它确实包含许多难以捉摸的美妙体验。丢掉作为孤立个体的幻觉,体验无边无际的、开放的觉察,感受到与宇宙的合一,是大有可能的。这揭示了人类意识中存在的诸多可能性,但它和宇宙本身的奥秘无关,也并不能揭示心智和物质的关系。人们可以爱人如己的事实,应当被当成心理学上的重大发现;它不能推导出“爱”是种能量,以某种形式弥漫在宇宙中,那是陈旧的、形而上学的观念,是个人经验无法证实的。然而,我们完全可以根据超越自我之爱这一现象,提出对人类心智的一些合理观点。这一特定经验已有确凿证明,也不难实现。投身于心智锻炼,如专念训练的人都认同存在超越之爱。如今,这类事实必须用理性来理解。
心智锻炼的传统目标,是达到一种不受干扰的愉悦状态,或者即使被干扰,也能轻松回到这个状态中。有人曾将这种快乐描述为:“在极为健康的心智里,升起深深的繁盛感。”通过心智锻炼,你会发现,你早已拥有这样充盈的心智,而这一发现也会帮助你避免做出会对自己和他人造成困惑和痛苦的事。然而,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达到全然不受干扰的喜乐状态。因此,合理的目标是,让心智变得越来越健康,即让我们的心智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快乐,并不是稀罕事,而且,一个根本不锻炼心智的人也的确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得很快乐。但通常情况下,这种快乐的来源是靠不住的,都有赖于不断变化的外在条件。培育一个幸福的家庭,让自己和所爱的人保持健康,获取财富并享受财富,与人建立深刻的友谊,为社会做贡献并从中获得情感回报,不断精进自己的艺术、体育和知识技能,这些都相当不易。而要日复一日让生产快乐的机器不断运转,同样困难。通过以上方式获得满足,并没有任何错。但如果你认真观察,你会发现有什么事不太对劲:这些形式的快乐还不够好,它们带来的满足感并不长久,而生活仍旧充满压力。
那么,一个通过心智锻炼而成为“高人”的人与普通人有什么分别呢?至少,他不会再受到特定的认知和情绪幻象的折磨。最重要的是,他不再觉得他的思想等同于他自己。再次强调,并不是说这样的人就不再思考了,而是说,他不再屈从于思考带给大多数人的主要困惑,换言之,他不再觉得存在一个内在自我,在思考着所有的想法。这样的人会天然保持开放、平静的心智状态,而绝大多数人即使练习多年,也只能短暂体验这种状态。对于是否有人能够永远维持这种状态,我持不可知论,但我从自己的直接经验中知道,比自己日常状态更加开放和平静,是完全有可能的。
至于它是否是一个永恒状态,我们大可不必纠结过多。重点在于,你可以通过锻炼心智瞥见意识的某种本质,进而从当下之苦中立刻解脱。一旦意识到你的心理状态并非永恒,你的生活就会发生彻底转变。你所拥有过的每一种心理状态都曾升起,而后逝去。这是个体主观经验层面的事实,也是每个人都可以确认的事实。我们不必了解更多关于大脑的知识,也无须知晓物质与意识的关系,就可以理解心智的真相。了解关于心智的真相是大有裨益的。我们想要更快乐、想要让世界变得更美好,需要的不是更多误导人的幻觉,而是对事物的本来面貌有更清晰的认知。
一旦我们意识到获得心智洞见以及心智能够被锻炼的可能性,我们就必须承认,在从无知到聪慧的范围内,人们会自然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这个范围的大部分都被当作是“正常”的,但正常并不一定就让人满意,比如奥林匹克运动员就异于常人。正如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和能力可以得到改善,一个人的心智也可以在天赋和训练的基础上得到深化和拓展。这几乎是不证自明的,却依然饱受争议。在追求体力和智力提升的过程中,没有人会质疑天赋和训练的存在和重要性;我也从未听人否认过,有的人就是更强壮、更适合做运动员,或者更有学识。但人们却很难承认,他们在心智状态上也呈光谱式分布,而在这条光谱上游移的方法,亦有高下之别。
心智发展要经历不同阶段,是无可避免的。正如身体必须经发育才能成熟,心智也是逐步发展的。一个人如果没有掌握足够基础技能,就无法学习三段论推理、代数、反讽等高级技巧。在我看来,一个人只有在物质、心理、社会、伦理层面都充分成熟之后,才可能开启更高层次的心智状态。一个人必须在学会语言之后,才能创造性地运用语言,进而理解语言的局限性。同样,一个人首先要形成大众意义上的自我,才可能开始探索自我,进而理解它外表之下的实质。而带着高度的注意力,清晰地、不带情绪地、不借用语言地观察自己的意识,察觉到不存在一个内在自我,是一项极为复杂的技能。但人们可以从幼年起就开始简单的专念练习。许多人,包括我妻子在内,都成功地把专念教给过只有6岁的小孩。也就是说,一个人从6岁起就能运用专念进行有效的自我控制和自我觉察。
千百年前,投入心智锻炼的人就认识到,最好把良好的心智习惯看作是绝大多数人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学到位的技能。我们完全有可能变得比原始状态下的自己更加专注、耐心、和善。而要想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快乐,是有很多事情要学的。西方心理学最近才开始探索这方面的真理。
有些人即使处在贫瘠或危险的环境中,仍然能感到满足,而有些人虽然属于世界上最幸运的群体,却活得很悲惨。这并不是说外部环境不重要,而是说,决定你生活品质的,是你的心智,而非环境本身。你的心智,是你一切经验的基础,也是你得以为他人生命做出贡献的根本。因此,你有理由好好锻炼它。
科学家和怀疑论者通常认为高级心智锻炼者的说法有夸张甚至欺骗的成分,所以在他们眼里,心智锻炼唯一的理性目的,不过是“减压”而已。相反,认真实践这些练习的人又会坚称,高级心智锻炼者所说的哪怕最荒诞不经的话都是正确的。我会尝试带领读者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找到一条中间道路,让我们既能保持科学怀疑精神,又能正视心智彻底转变的可能性。
某种程度上,心智锻炼的终极目标的确就是“减压”,训练效果的大小取决于练习者减轻了多少压力。人们对现实的扭曲认知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我们攫取转瞬即逝的快乐;我们怀念过去,担忧未来;我们不断支撑并捍卫着根本不存在的自我。这些都是压力。锻炼心智就是一个渐渐拨开迷雾,继而终结这些压力的过程。认清事物的本来面貌,我们就可以从日常的不满足中解脱,而我们的心智就能敞开,迎接意识本质中固有的幸福。
有人会说自己热爱压力,渴望在压力下生活,还有人甚至以向他人施压为乐。显然,人们给“幸福”这个词赋予了太多定义,而它们并不总是兼容。
在《道德的图景》(The Moral Landscape)里我曾写到,人们常常被关于幸福的不同观念搞得一头雾水,这是大可不必的。毫无疑问,有人的确能够通过对他人施加巨大的痛苦而获得精神上的愉悦,甚至是狂喜。但我们也知道,那种状态是异常的,至少是不可持续的。毕竟,在几乎所有事情上,人类都是相互依存的。无论掠夺伴随着多大的快乐,它们都不是在这世上获得快乐的可持续策略。鉴于我们的社会属性,我们明白,对人而言最深刻、最持久的幸福必然是在伦理上兼顾他人的,哪怕对方是纯粹的陌生人,否则暴力冲突将无法避免。我们也知道,即使在方方面面都是赢家的残忍掠夺者,也有某些形式的快乐是他无法获得的。而有些能给人带来愉悦感的情感本质上就是合乎伦理的,如爱、感恩、忠诚、怜悯。生活在这些心智状态下,就意味着与他人和谐相处。
心智锻炼的合理目标,并不是达到某种永恒的解脱,此后就再也不需要努力了,而是练就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在当下获得自由的能力。一旦你拥有这份能力,你就解决了你将在生命中遇到的绝大部分问题。
心智锻炼的基础,是探寻意识的本质,并通过刻意练习来转变意识的内容。然而,从科学的角度而言,意识是出了名的难以破解,甚至连下定义都很难。进一步讲,人们关于意识的诸多论战根本都没有一个共同话题作为立足点。本章会向你揭示为何意识对科学构成独特挑战,由此你会了解到,心智锻炼不仅关乎是否能够过好生活,它对于理解人类的心智也至关重要。
如果你变成一只蝙蝠
在意识研究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一篇文章中,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请读者想象,作为蝙蝠是什么体验。他感兴趣的并不是蝙蝠,而是如何给“意识”下定义。内格尔说, “当且仅当一个有机体拥有了‘身为这个有机体的体验’,对这个有机体而言的体验时”,它才是有意识的。这句话或许能测量出你对哲学的兴趣有多大。你觉得它是惊为天人,还是不值一提,抑或令人费解呢?说内格尔的主张卓越或平庸都可以理解,但你无须对他的观点感到困惑。他只是请你想象你和一只蝙蝠互换了身体。如果换完之后,你还有哪怕一丁点儿的体验,无论多么难以描述,那就是意识,对蝙蝠而言的意识,反之,蝙蝠就是没有意识的。内格尔想要强调的是,不管意识和无意识在物质层面如何呈现,两者之间的本质差别在于主观体验。意识之光不是亮着,就是熄灭。(6)
但体验是一回事,人们不断增长的关于现实的科学认知又是另一回事。此刻,你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阅读这本书,却对自己脑中数以兆记的神经突触的电化学反应毫无知觉。无论你多么了解物理、化学和生物,你都生活在别处。你,作为自己的体验,并不是一团原子、分子和细胞;你是意识和意识里不断变化的内容,穿梭在不同阶段,从睡到醒,从摇篮到坟墓。
而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关系,仍然是未解之谜。我们有理由相信,意识涌现于如人脑等复杂系统的信息处理过程之上,因为我们发现宇宙中充满了像星星一样相对简单的结构,以及像核聚变一样相对简单的过程,它们都没有显现出意识的征兆。但直觉在这里或许并没有多少用。毕竟,如果太阳是有意识的,它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还是和现在一模一样。难道你还指望太阳开口说话吗?然而,几乎没人会说,星球是有意识的,它们只是缄默不语;更大的可能是,它们根本没有意识。
无论意识和物质到底是什么关系,绝大多数人会同意,当复杂的有机体进化到某个节点时,意识似乎就涌现了。它的涌现并不依赖于物质的变化,因为你和我,蕨菜和火腿三明治,都是由同样的原子构成。意识的诞生一定是某种排列组合的结果:按照某种方式排列的原子产生了作为这团原子而存在的经验。这无疑是人类被赋予的最深刻、最值得沉思的奇迹。(7)
然而,我认同内格尔所强调的,意识的存在首先是主观的,因为意识就是主体性本身。一个东西从外部看是不是有意识的,并不重要。我碰巧认识一个人,他曾在一次全麻手术中忽然醒来。由于身体动不了,他无法让医生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而且能够感觉到手术过程。往小了说,这很难受,因为医生正在更换他的肝脏。往大了说,这个例子能戳破很多站不住脚的哲学观点。花一点时间想想“麻醉中仍有知觉”这件事,你就不会坚称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语言和行为了。
因此,判断一个生物是否有意识,关键并不在于它的行为和语言能力,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没有意识却有行为和语言能力的例子,比如一个初级的机器人,同样,我们也可以找到有意识却没有语言和行为能力的人,比如锁闭综合征患者。当然,机器人很可能会变得有意识。如果意识仅仅是在处理信息的过程中就可以产生的,那么我们的手机和咖啡机也可能是有意识的。但很少有人可以想象,身为最先进的计算机是什么体验。
无论意识和信息处理是什么关系,意识始终是一个内在现实,它不能从外在去理解,也与行为或应激反应无关。如果你对此有怀疑,可以阅读《潜水钟与蝴蝶》。作者让-多米尼克·鲍比患有锁闭综合征,他用唯一可以眨动的左眼,指示护士写下了这本书。书中,他对自身病情的记录令人既惊异又心碎。再试着想想,如果他连左眼都不能眨了,他该会陷入怎样的困境。
对于意识的讨论,不再需要从意识是否存在开始,这是人类智识的一大进步。如果有人说,意识可能只是看上去存在而已,那么从他的内在视角而言,他已经完全承认意识的存在了,因为如果他能把任何事情看成任何样子,他就已经有意识了。就算此刻我只是装在桶里的一颗大脑,我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但我正在经历某种体验这一事实依然是无可辩驳的,至少对我而言如此。这就已经足够让我彻底承认意识的存在。毫无疑问,意识是宇宙中唯一不可能是幻觉的东西。
意识是宇宙中唯一不可能是幻觉的东西。
Consciousness is the one thing in this universe that cannot be an illusion.
笛卡尔可能是第一个提出这一观点的西方哲学家,而之后的哲学家继续强调并深化了这种观点,这些学者中比较著名的是约翰·塞尔(John Searle)和大卫·查默斯(David Chalmers)。我并不认同笛卡尔的身心二元论,也不同意塞尔及查默斯关于意识本质的一些说法,但我同意,意识的主观实在性是首要且毋庸置疑的。这并不排斥意识其实就等于某些大脑进程的可能性。
然而,有些哲学家,比如丹尼尔·丹尼特(8)和保罗·丘奇兰德(Paul Churchland)完全不赞同这个说法。但我并不明白他们的理由。我并不认为意识仅仅是一种幻觉,这就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或者任何人竟会认为意识可能只是一种幻觉。我同意我们可能对意识的理解有重大错误,误解了它是如何产生的,它和大脑的关系,以及我们到底对什么东西有意识,何时开始有意识。但这并不足以说明意识本身可能是一种幻觉。这种对意识本质感到非常困惑的感受本身,正是对意识的证明。
随着对物质世界的深入了解,人们关于什么是“物质”的认知也得到了极大的拓展。一个充斥着力、场、真空波动以及现代物理学精微知识的世界,并不是常识里的物质世界。事实上,绝大多数现代人的常识还停留在16世纪的水平。大部分人也忘记了20世纪前半段的物理学先驱经常反对宇宙的“物质性”,而将心智或思想或意识本身当成世界的真正起源。阿瑟·埃丁顿(Arthur Eddingon)、詹姆斯·金斯(James Jeans)、沃尔夫冈·泡利(Wolfgang Pauli)、沃纳·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埃尔温·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等人就主张,意识不可还原于物质,但非还原论并没有产生持久影响。某种程度上,我们应该感激非还原论的式微,因为其中混杂了太多无稽之谈。比如,泡利很尊重卡尔·荣格,他效仿荣格,分析了至少1300个伟人的梦。尽管泡利是物理学巨擘,但他的“心智不可还原”论,与其说是受到量子力学的影响,不如说是借鉴了荣格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20世纪中期,神秘的光环渐渐消退。当物理学家开始埋头制造原子弹的时候,人们又回到了一个由物质构成的世界。科学和哲学的所有分支开始流行另一种论调,认为心智已经可以还原到“物质”层面。
这些发展注定给“新纪元运动”的拥趸带来很大的不便,前提是他们愿意屈尊了解一下物理学的进展。试图把精神世界和科学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作者通常会寄希望于大众对“哥本哈根量子力学诠释”的误解,他们想借此说明意识对物质世界的形态起决定作用。他们认为,如果在被观测之前没有什么是真的,那么意识也就无法产生于高等动物大脑中的电化学反应,意识必然是现实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这并不是主流物理学的立场。的确,根据哥本哈根诠释,量子力学系统在被观测前的运动不符合经典力学原理,且在观测前,它似乎也同时处在多种状态中。然而,在原本的哥本哈根诠释中,什么才算是“观测”,从未得到清楚的定义。这个概念此后一直在改进,而它和意识毫无关联。这并不是说,量子力学的谜题得到了解答。一个量子力学现象如何变成经典物理世界里的桌子和椅子,这个问题也没能得到完全解决。但我们没有理由认为,意识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因此,把对精神世界的见解建立在对20世纪30年代物理学的误解之上的人注定要失望。我们终将看到,精神世界和科学世界的关联应该去别处寻。
我们都知道,人类的心智是大脑的产物。毫无疑问,你解码和领会这句话的能力,恰恰来自你脑中此时此刻的神经生理活动。然而,大部分的心智活动都发生在暗处,而为什么这个过程应当有意识的参与,依然是一个谜。如果把大脑当作物质系统来检查,我们会发现,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可以表明它就是经验的所在。要不是我们自身充满了意识,我们在宇宙中根本找不到意识存在的证据,我们也无法理解因它而生的各种经验状态。此刻,你之为你,这一点只有你能直接体会。而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你拥有意识的唯一证明。
如果我们在物质世界找寻意识,我们只会发现复杂系统产生复杂行为,其中有可能有意识的参与,也可能没有。即使他人的行为让我们相信他们有意识,这也并不足以让我们在意识和物理事件之间建立直接联系。一个海星有意识吗?将海星的行为与人类的行为做对比,并不能促使我们解开这个问题。只有面对足够像人类的动物时,我们关于意识的直觉和对意识产生的归因才开始变得清晰。成为可卡犬会有某种体验吗?它能够感受到痛苦和快乐吗?它是可以的。我们怎么知道的?通过行为和类比。
一些科学家和哲学家形成了一个错误印象:否认较低等的动物有意识,会比承认它们有意识简便得多。我在其他地方也反驳过这个观点。例如,要否认猩猩有意识,就要承担举证责任,解释为什么猩猩和人类在基因、神经和行为上的相似性不足以成为它们有意识的证据。
无论我们想怎么解释意识的涌现,从生物学、功能学、神经计算学或其他视角,我们能达成的共识只有以下几点:首先,存在一个物质世界,它是无意识的,充满了各种未被感知的事物;其次,由于一些特殊的物质属性或进程,意识喷薄而出,或是缓慢成形。对我而言,这个观点不仅新奇,而且十分神秘,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不真实。然而,如果我们稍微在细节处多做思考,就会发现这种对意识如何涌现的观点,似乎仅仅是对一个奇迹的描述。
意识,或者说“宇宙由觉知点亮”的事实,正是无意识所不是的东西。我相信,任何关于无意识复杂性的描述都不能构成对意识的充分解释。简单地断言“意识产生于生命进化中的某个节点,产生于一个人头脑中不断放电的神经元的某种排列方式”,并不会让我们知道意识究竟是如何从无意识的过程中涌现的,哪怕只是泛泛推想也做不到。然而,这并不是说关于意识的其他理论就一定是正确的。意识很可能是无意识的信息处理过程的合理产物。但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也没人知道。这个状况被形容为“解释的鸿沟”和“意识的硬难题”,事实也的确如此。
认为意识就等于或涌现于某些特定的无意识物理事件,是难以理喻的。这相当于说,我们可以想到我们正在思考,但我们可能是错的。我们说“意识涌现于无意识的信息过程”,我们也可以说“有一些方形圆得像圆形了”,以及“2+2=7”。但我们真的在认真思考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吗?我并不这样认为。
一些哲学家认为心智和身体的关系只能通过既非物质也非精神的一些“中性”概念来描述。这个巧妙的思路来自威廉·詹姆斯和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的“中立一元论”(借用卢梭的命名)。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内格尔如是说:
“这样的一个理论,究竟要通往哪里呢?当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后,它会彻底地揭示心智和物质的关系,并非直接地,而是通过揭示它们与二者皆非的第三者之间的共同关系。单纯的心智或物质的观点都无法达到这个目标。唯心论无法实现这个目标,因为它完全地排除了生理学,也没有给生理学留下任何空间。而唯物论也无法实现这个目标。因为哪怕它将心智所外显的功能和行为考虑在内,在错误的还原论下,它也依然无法涵盖心智本身……困难在于,一个可以涵盖心智和物质的视角并不是二者的简单叠加。它必然是某种全新的东西,否则它就无法实现必要的整体性……这样的一个概念需要被创造出来;我们不会只是在某处发现它。科学史上所有成功的还原论都依赖于理论概念,而不是自然概念。理论概念的合理性,完全在于它们允许我们把毫无理性的相关性替换成抽象化的解释。目前为止,这样一个对身心关系问题的解释尚且难以想象,但它仍然是可能的。”
也有人认为意识可以被理解为物质世界的产物,却无法在概念上被还原为这些成因。还有一些人认为,非还原论的物质决定说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我赞同哲学家科林·麦金(Colin McGinn)和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9)的说法,那就是:也许人类根本就无法理解意识的涌现。每一个解释链条都必须在某处结束,这个结束点往往是一个不证自明的原始事实。这样的解释法用于理解意识,可能行不通。
无论意识和物质世界的关系是什么,意识从概念上来说是无法还原的,任何去定义意识或它的近义词(知觉、觉察、主观性)的尝试都只会导致语义上的循环。在理解意识的问题上,一个最大的障碍可能在于:如果一个充分的、不会陷入循环的定义确实存在,那么还没有人发现它。这句话也适用于所有对我们的思维来说非常基本的概念,不信你可以试着用不会导致自相循环的方式去定义因果关系。因此,许多哲学家和科学家在讨论到意识的时候,就会改变主题,把它等同于注意力、自我认知、清醒度、应激反应,或是其他更有迹可循、并不这么底层的认知元素。这些跑偏的讨论大多不是故意的,也很少旨在对意识做出一个还原式的定义。而当人们真的试图用还原论解释意识时,例如分析论的行为主义,他们大都错误百出。
无论如何,科学在通过物质来理解意识这一课题上,远远称不上成功。科学家和哲学家就其所做的各种类比都是误导。比如,尽管可以用本身并无流动性的微观现象来描述流动性这一物理性质,但这个方法并不能用来解释意识是无意识世界里涌现的产物。我们可以轻松地明白,单个水分子不会是“流动的”,我们也可以轻松地明白,数亿个水分子自由地相互挤压在一个人手上就显得是“流动”的了。然而,难以理解的是,用它来类比意识怎么就让那么多人相信意识可以轻易被解释为信息处理过程呢?
一个解释要令人满意,至少得是明白易懂的。从这个角度看,对流动性的解释就是充分的,因为我们可以清楚理解分子的自由移动构成了物质的流动性。为什么我的手可以穿过液体的水而不能穿过一块岩石呢?因为水分子并没有紧紧结合在一起,密到足以阻挡我动作的程度。注意,这个解释就是完美的还原论:流动性除了水分子的自由运动,什么都不是。毫无疑问,为了让这个解释更充分,我们必须承认分子的存在,而一旦承认,这个问题就解决了。然而,没人能用这个思路来解释无意识过程如何足以成为意识的起源。任何试图从大脑活动的角度来理解意识的尝试,都仅仅是把一个人讲述某种体验的能力跟他脑中的某些状态关联起来而已。尽管这样的相关性构成了迷人的神经科学,但它却远不能解释意识的起源。
将来,人们肯定会造出一个机器人,它的表情、音调、思维灵敏度会让人们开始怀疑它是不是有意识。这个机器人自己甚至会坚称它有意识,还愿意参与到我们现在在人类身上做的各种实验中,让人们可以在它的应激反应与“大脑”变化之间找到相关性。然而,可以明确的是,单凭这类实验,人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机器是否“拥有某种经验”。
要进一步说明这个难题,我们不妨看看神经科学对意识的讨论通常是如何轻蔑对待哲学范畴的问题的。神经科学家杰拉尔德·埃德尔曼(Gerald Edelman)和朱利奥·托诺尼(Giulio Tononi)宣称,意识内在的“整合”或完整性为探索意识的生理特质提供了最好的线索。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意识就是一个“统一的神经过程”,诞生于“持续反复的在大脑不同区域内部和区域之间的高度平行的信号过程”。为了说明癫痫发作和慢波睡眠期间脑神经元的同步化放电并不足以被称为意识,他们提供了另一个标准:这种“分化神经状态的集合”必须要足够大。因此,意识本身就是“整合的”也是“分化的”。但是,在很长的时间里整个大脑都能呈现出这种特质,这只能用“整个大脑并不是意识所在之处”来解释。因此,他们宣称意识的整合和分化必须是发生在几百毫秒之内的。这些条件共同构成了他们的“动态核心假说”。托诺尼和埃德尔曼在神经科学领域所做的研究是非凡的,但他们的研究恰恰说明了在意识之谜的面前,任何实证研究都是无力的。问题在于,这样的工作并不能让人们更清楚地了解意识究竟从何而来。尽管托诺尼和埃德尔曼可能对此也有所觉察,但他们依然自信地宣布:“对意识做出科学解释正变得越来越可行。”
为什么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差别,会变成“一个既高度整合又高度分化的神经分布过程”的问题呢?为什么这个过程所需时间应该是几百毫秒呢?如果它需要几百年才能完成呢?如果说地质分化过程导致了意识的涌现呢?为了讨论,我们不妨先同意他们。但这依然无法解释意识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如果地球上的整合和分化的过程就可以让这颗星球产生意识,那它只能是奇迹了。所以,神经同步性和意识产生的联系真的更明显吗?不,唯一明显的事实是,我们知道我们是有意识的。
考虑一下其他可能性:假设一块被海浪以0.5赫兹的频率拍打的珊瑚礁具有某种经验,假设把地上垃圾刮向一辆铝制房车的大风具有某种经验,假设纽约市所有未尽心愿的总和具有某种经验,这些“大脑”是如何产生意识的呢?我们一无所知。尽管如此,如果我们假定它们确实是有意识的,那么它们的能力并不会比我们大脑里的能力更难理解。毫无疑问,它们完全无法被理解,这也正是意识的问题。
一些读者可能认为我只是在堆砌证据,通过把意识与流动性以这样容易理解的现象进行比较来反对心智科学。无可否认,科学解开过更大的谜题,比如,一个有生命的系统和一个死去的系统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只要不把关于意识自身的问题牵扯进来,两者之间的差异就是一清二楚的。然而,1932年,英国生理学家约翰·斯科特·霍尔丹(John Scott Haldane)依然写道:
生命的机械论如何解释人是怎么从疾病和受伤中恢复的呢?根本就没办法解释。唯一说得通的就是,这些现象太过复杂奇怪,我们尚不能理解它们。同样,我们也不能理解与之紧密相关的另一个现象:繁殖。我们无法想象一种精致而复杂的装置可以像一个活着的有机体一样,无限期地繁衍自身。
不到20年,人们的想象力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拓展。尽管生物学仍然有很多未解之谜,但如今相信活力论的人都是些完全不懂生物系统的无知者。(10)人们早已不再纠结于这类问题,而迷信生物需要一种生命冲力才能从受伤中恢复过来,也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之前的事了。那么我对于意识可以被物质解释的怀疑,跟霍尔丹对于用本身没有生命的过程来解释生命的怀疑,是类似的吗?
并不类似。说一个系统是有生命的,依然很像说它是流动的,因为生命就是系统对其所处环境的反应。跟流动性一样,生命也是根据外部标准来定义的,意识则不是,我认为也不能。我们不会说一个不能摄食、排泄、生长或繁殖的东西是“活”的,然而,它很可能是有意识的。这些差异在哲学家C. D.布罗德(C. D. Broad)批评活力论之前,就已经被许多思想家注意到了。布罗德精确地总结了其中的差异:
“我们能够确定一个东西是活着的唯一证据,就是它在以某种特殊方式做出举动。例如,它会自发地运动、饮食、消化、生长、繁殖等。所有的这些动作都是从一个身体向其他身体发出的。我们没理由认为‘活着’有比展示出这些身体行为更多的含义……但关于意识的角色,情况就必定十分不同了。如果我们相信只有我们人类拥有心智,只有我们有这样那样的经验,那么一个很重要的证据就是,我们在特定情形下,展现出了特定的身体行动……但很显然,我们所能观察到的外在身体行动,并非我们宣称心智及心智活动存在的唯一或主要基石。在我看来,同样显而易见的是,当我们说‘拥有心智’时,我们并不单纯指‘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行动’。”
未来,神经科学可以通过研究大脑进程为意识提供一个合理解释吗?我想重申的是,有关大脑的各种规模的研究都远不能证明它可能蕴含了意识。这些研究只能证明,我们直接体验到了意识,且我们会把意识之中或之外的许多内容跟大脑活动联系起来。关于人类行为、语言和文化的研究都无法证明意识在其中起了作用,但我们知道这是事实,因为我们可以在自己身上直接感知,也可以推己及人。
另一个表述方式是,就算所有物理学家都相信,在物理和现象之间存在一种必然的联系,我们却依然不可能发现证据,我们只能为这种相关性本身找到可靠证明。如果有人说现象状态X其实来自大脑状态Y,我们必须问:“这在什么条件下是真的呢?”答案必须是充分且必要的:没有Y就没有X,没有X也就没有Y。但这又会触及两个更深刻的事实:一是,这样的一致性只能建立在实证相关性的基础上;二是,在定义一个事物处于何种状态时,现象学阐释绝不比物理学描述次要。如唐纳德·戴维森(Donald Davidson)所说:“如果精神事件就是物质事件,那么它就既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精神的了。同一性本就是一种对称关系。”大脑状态Y可以被等同于现象状态X,只可能是因为它显示出X的特质。
事实上,某些意识状态的神经相关性比我刚刚说的还要显得更加异质化,这就让这个问题变得愈发复杂了。它引出了多重可实现性(multiple realizability)的问题,即不同的物质状态都有可能产生意识的问题。找到一个(或一组)与意识紧密相关的状态,并不一定揭示在其他物质系统中出现意识的可能性。多重可实现性对任何想要把意识状态简化成一种特定大脑状态的理论,例如,关于意识的“类型同一论”哲学,都提出了质疑。从神经解剖学来看,我们已经知道特定形式的多重可实现性一定是成立的,因为一些鸟类和哺乳动物虽然神经结构截然不同,却做出了同样的认知行为。当然,我们也可以想象,只有人类是有意识的,或者意识只能存在于不同大脑里的同一种神经回路之中。但这两种说法,都让我极为怀疑。
无论一个人怀有怎样的本体论偏见,相关性的意义必须依赖于这样一个预设:物质状态和主观体验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甚至存在同一性。然而,相关性本身又是建立因果关系的唯一基础。这并不仅仅是对于因果关系的休谟式焦虑:我们对产生现象学事件的物理成因,比对产生物理事件的物理成因要无知得多。大卫·休谟对我们关于因果关系知识的怀疑并不过时。就连老鼠似乎也通过直觉发现了超越相关性的因果关系。可以说,我们把独立事件放在一个时间顺序中的能力,或是把事件分类的能力,是因果推论的产物。当我折断一支铅笔,我的手对它施加的力和它随后的断裂是相关的,但这个关系并不仅仅如此。我们还应该说,这只铅笔本身的微结构导致了它如此脆弱,从而使我们观测到的相关性变得可以理解。然而,把它用在意识上,这个联系就太粗暴了。如查默斯和其他人注意到的,一个问题依然存在:到底为什么这些事件在头脑中能被体验到呢?
这就是为什么研究意识和研究意识里的内容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很容易从神经生理学的角度来理解意识里的内容。比如,回想我们看见一个物体时的经验:这个物体的颜色、轮廓、运动轨迹和空间位置,作为一个无缝衔接的整体,在我们的意识中升起,尽管这些信息是在大脑的不同位置被处理的。当一个高尔夫球员准备挥杆时,他并不是先看到球是圆的,再看到它是白的,最后看到它在球座上,他接收到的是一个关于球的完整统一的认知。许多神经科学家相信,这个“绑定”现象可以被解释为不同神经元组块的同步激发。不管这个理论是不是真的,它至少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神经元活动的同步性似乎确实可以解释认知的统一性。
这个研究和其他很多的神经科学发现一样,表明了意识的内容可以用其背后的神经生物学过程解释。然而,当我们追问为什么这样的现象就能被体验到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了意识的谜团里。
试图在大脑中找到意识的研究大都没能区分开意识及其内容。结果就是,很多研究者把意识的某种形式或意识内容的一部分,等同于意识的全部。例如,克里斯托弗·科赫(Christof Koch)等人就视力做过很杰出的研究,他们想知道大脑中哪个部分负责给有意识的视觉编码。双眼竞争现象为此提供了一个很有用的据点,这种现象指的是, 当左右眼被给予了不同的视觉刺激时,一个人在意识里体验到的,不是两个图像混在一起,而是二者随机来回切换。比如,当研究人员向你一只眼睛展示一栋房子的图像,向另一只眼睛展示一张人脸的图像时,你不会看见两个图像相互干扰或叠加在一起。你会有几秒钟看见房子,然后看见脸,然后看见房子,这一过程以随机的速率切换。这个现象让研究者找到了人类和猴子大脑中负责回应感知变化的部分。
双眼竞争现象简直像是为区分视觉的意识成分和无意识成分量身打造的,因为在这过程中视觉输入是不间断的,每只眼睛接收到的都是持续不断的单个影像,然而在大脑中的某处,意识内容的截然转变每几秒钟就会发生一次。这是很有意思的现象,而被试全程都是有意识的,只有眼睛看到的内容在被实验调节。如果你此时闭上眼睛,你意识里的内容就会发生剧烈改变,但你的意识显然是不变的。
这并不表示,人们对心智的理解完全不可能随科学而进步。未来,大脑研究可能会有惊人的发现,神经科学的发展也许会大大重塑人们对意识经验的认知。人们在睡眠过程中究竟是无意识的,抑或只是无法记住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人类的心智可以复制吗?神经科学也许有一天能解答这些问题,而答案很可能会颠覆我们现有的认知。
然而,意识的真相依然是无法还原的。只有意识才能理解其自身,经由直接的、第一人称的经验。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严谨的自我觉察是理解心智必不可少的过程。
你有几个意识
被分裂的大脑
对心智的探索要符合科学,就必须和我们对世界的其他认知融合。显然,旧有的路径无法做到这一点,它们的基础或多或少都是神话和迷信。过去人们曾相信,人类作为自然界中的一种动物,却受到独宠,拥有永生的灵魂。这一观念在达尔文于1859年出版《物种起源》后便开始动摇。通过一系列的基因排序,人们认识到人类和其他生命是在同一连续体上的。我们和酵母分享着同样的构成元素。现在,人们终于可以说,除了从低等生物向高等生物进化,任何有关人类在宇宙中的角色的解释都纯属幻觉。
只有意识才能理解其自身,经由直接的、第一人称的经验。
Only consciousness can know itself—and directly, through first-person experience.
神经科学的研究成果也对有关灵魂的古老概念提出了质疑,由此也质疑了任何以灵魂存在为前提的心智探索。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有一个在人类和动物大脑研究中都得到充分证明的发现,那就是广为人知的“分裂脑”。这是一个非常反常识的现象,即便在科学语境中,也很难与人们的现有认知兼容。
人类的大脑分为左、右两半。形成原因仍然不明确,但从人体左右对称的结构来看,无怪中枢神经系统也是左右对称的。然而,这个结构却产生了惊人的结果。
所有脊椎动物的左右大脑半球都是由连合纤维连接在一起的,它的已知作用就是在两个大脑半球间相互传递信息。人类及其他胎生哺乳动物的大脑中最主要的连合纤维是胼胝体(图2-1),这些纤维将两边大脑皮层中的类似区域连接了起来。学界对这个结构的进化过程仍有争议,但有一点无可置疑,那就是在人类身上,它代表着一个大型连接系统,比连接皮层和其他神经系统的纤维的总和还要大。我会在下文说明,每个人大脑的统一性都有赖于胼胝体的正常工作。没有它,我们的大脑乃至心智就会分裂。
图2-1 胼胝体
有些人通过手术切断了其前脑连合。这通常是为了治疗癫痫,偶尔也出于其他手术的需要。针对癫痫患者,医生通常会实施胼胝体切开术,通过把胼胝体切断,防止局部突发的神经元异常活动传导到大脑的其他部分,进而引发癫痫。
20世纪60年代,分裂脑的概念因为罗杰·斯佩里(Roger Sperry)及其同事的工作受到全世界的关注。斯佩里因此获得了1981年的诺贝尔奖,而其研究也催生出神经科学、心理学、语言学、精神病学、哲学领域的一系列文献。在斯佩里做这项研究之前,切断癫痫患者的胼胝体看上去只是减轻了他们的发作症状,而并不会对他们的行为产生任何影响。这种观点也支持人们关于胼胝体的传统认知,即胼胝体的功能仅仅是连接两个大脑半球而已。
当患者从手术中恢复后,他们大都显得很正常,在神经测验中的表现也没问题。然而,斯佩里及其同事设计了一系列实验,先是在猴子和猫身上测试,后来在人身上测试,这让他们取得了两个重大发现。第一个发现是,左脑和右脑显示出高度的功能特化。这个发现并不是全新的,因为早在一个世纪以前,人们就知道左脑损伤会导致语言能力降低。然而,胼胝体切开术让斯佩里等人得以分别对两个大脑半球进行各种测试,从而找到了一系列专属于某个大脑半球的能力。第二个发现是,当前脑的连合纤维被切开之后,左右两个大脑半球展现出惊人的功能独立性,包括各自的记忆、学习过程、行动意向,而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也表现出不同的意识经验。
接受了胼胝体切开术的患者的两个大脑半球之所以会独立运行,是因为大部分穿梭于其左右脑的神经束被割断了。对于人体而言,所有落在双眼左视野的景象会被投射到右脑,而所有落在右视野的景象则会被投射到左脑。四肢的感知和精细动作协调亦然。由此,左右大脑半球是靠完整的连合纤维来接收与其同侧的信息的。尽管右脑几乎不具备表述能力,因为言语功能被限定在左脑,但它可以通过指挥左手来指向字和物体,从而回答问题。
以下是展示分裂脑患者左右脑独立性的一个经典实验(图2-2):向被试右脑展示一个词,例如“鸡蛋”,让这个词只是在他左视野里快速闪过。询问被试看到了什么,他会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再让被试在一个挡板后面,仅仅用左手触摸,选出刚才他“没看见”的那个东西,他会成功在一堆物品中选出鸡蛋来。这时,尽管被试左手里已经握着鸡蛋,但如果不让鸡蛋出现在他左视野,问他拿的是什么,他便答不上来。如果向他展示这个鸡蛋,并问他为什么在一堆物品中选择了它,他很可能会捏造一个答案,说:“我选它是因为我昨天早餐吃了鸡蛋。”这真是很奇特的事情。
图2-2 裂脑人实验
在以上述方式探索了大脑信息输入的偏侧性后,人们很难断言一个拥有分裂脑的人是单一的主体,因为他的所有行为都暗示着,他的右脑里藏有一位沉默的智者,而他能说会道的左脑却对此毫不知情。分裂脑患者还可以两手同时进行不同的活动,这进一步表明了其心智的二分性。例如,一个大脑正常的人通常无法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而分裂脑的人却可以轻松完成,像两个艺术家同时工作。术后短期内,患者的左右手有时会为了一个物体你争我抢,或者相互捣乱。左脑可以说明自己的状况,甚至可以非常详细地理解自己的整个思维过程,却对自己右边邻居的经验无知到天真。哪怕在手术多年后,实验对象的左脑仍然会在右脑回应实验者的指示时,表现出吃惊或恼怒。如果问左脑,“不知道右脑在想什么”是何种体验,这就像问一个人“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在想什么”是何种体验一样,他就是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在想什么啊,甚至他都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存在!
关于分裂脑现象最让人震惊的一点是,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分裂后的右脑具有独立意识。很多科学家和哲学家相当抗拒这个结论,但没有给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说明。如果意识必须建立在复杂的语言之上,那么所有非人类的动物和人类婴儿都是没有意识的。如果我们承认被移除左脑的人仍然是有意识的,那么对一个分裂脑患者而言,正常运转的左脑又怎么会夺走右脑的主体性呢?
当被试的两个大脑半球都拥有语言能力的时候,人们就更难否认其右脑是有意识的了,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分裂的大脑往往会表达出不同的意向。一个著名的例子是,一个小患者被问到他长大后想做什么。他的左脑回答“手艺人”,而右脑却用拼图板拼出了“赛车手”。分裂的大脑半球有时甚至会直接找对方谈话,用口头和书面语言表达自己的观点。
分裂脑患者的右脑到底有没有某种经验?科学对此只有一种解答方式:我们只能观察到,其行为和背后的神经活动与在正常人身上找到的有关意识的行为和神经活动有充分的相似性。在一个依然能够使用左手的分裂脑患者身上,我们很容易观察到这一点。进一步讲,证明分裂后的右脑中存在意识,比证明新生儿存在意识更加简单。右脑是否有意识,其实只是一个伪谜题,它会阻碍我们看到一个更大的奥秘,一个细思极恐的事实:人类的心智竟然可以被一把刀分开。
迥异的左右脑
人类大脑的左右半球在解剖学结构上显示出巨大差异,其中有不少差异在其他动物的大脑中也有所体现。人类的左脑通常在语言和复杂动作方面发挥着独特的作用。因此,左脑损伤通常会造成失语症,即读写能力丧失,以及失用症,即协调运动能力丧失。
人的右耳由左脑掌控,往往更善于处理词语、数字、无意义的音节、莫尔斯密码、复杂的节奏,以及对时态信息进行排序。相反,左耳归右脑负责,更擅长处理旋律、和弦、环境声与音调。研究者在其他的感官中也发现了类似的差异。比如,右手更善于分辨刺激源的先后顺序,而左手则对刺激源的空间特质更为敏感。
人类的心智竟然可以被一把刀分开。
The human mind can be divided with a knife.
然而,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分裂脑患者,许多更高级的认知功能都是由右脑主导的。右脑在面部识别、凭直觉判断几何原理和空间关系、从部分中感知整体以及辨识和弦上,都更具优势。右脑也更善于展示情绪(用左脸)和察觉他人的情绪。这意味着,我们都在用自己对情绪最敏锐的大脑半球(右脑),看别人表情最贫乏的半边脸(右脸),反之亦然。绝大部分心理变态者的右脑在感知情绪方面有所欠缺,这或许是他们不善察觉他人悲痛情绪的一个原因。
大多数证据表明,两个大脑半球的性格也不尽相同,如今我们也可以比较确切地说,它们对一个人的情感生活有着不同甚至相反的作用。绝大多数的相关研究都有赖于和田测试,即将异戊巴比妥钠注入左侧或右侧的颈动脉,使同侧的大脑半球暂时处于麻醉状态。研究者发现,左脑麻痹通常会导致抑郁,而右脑麻痹则会带来愉悦感。关于中风的研究也支持这种情绪的偏侧性,这些研究发现左脑中风和抑郁有关,但也有研究得到了不一致的证据。
对正常大脑的研究显示,恶心、焦虑、忧伤等负面情绪往往和右脑活动有关,而快乐情绪则和左脑活动相关。然而,以“趋近”“回避”这两个概念来解读这种情绪非对称性要更为贴切,因为愤怒这种典型的负面情绪也和左脑活动有关。
向两侧大脑半球展示不同的影片,可以发现右脑对影片的情绪内容反应更敏锐,尤其是对负面情绪内容。右脑能比左脑更快地识别出单个词汇,如“愚蠢”“美丽”的情绪内涵,而抑郁症患者的右脑对负面词汇的识别力尤为突出。杏仁核是颞叶中对情绪最敏感的区域,灵长类动物的左右杏仁核之间没有直接连接,这说明情绪的偏侧现象具有解剖学基础。杏仁核在人类情感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是早已被证实的,尤其是当人面对恐惧时。在一个分裂的大脑中,两个大脑半球对自我和世界的感知方式非常不同,它们的感受也就很难一致。
心智启示
如果一个分裂脑患者因为难以忍受与“另一个自我”的冲突,想把右脑完全移除,该怎么办呢?这算是干预治疗,还是谋杀呢?
人类独有的很多能力都是由右脑管控的。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分裂后的右脑是有独立意识的,而在分裂的大脑里,栖居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这个事实对“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可分割的自我”的观念构成了巨大挑战,更不用说“灵魂不死”的说法了。人有灵魂的观念来自这样一种感觉:我们的主体性是统一、单纯而完整的,它必然以某种方式超越身体的生化作用。然而,分裂脑现象证明,我们的主体性可以被一分为二。这个事实在伦理学上产生了一些有趣的回响。比如,生物学家李·西尔弗(Lee Silver)设想,如果一个分裂脑患者因为难以忍受与“另一个自我”的冲突,想把右脑完全移除,该怎么办呢?这算是干预治疗,还是谋杀呢?然而,最重要的启示仍然是关于意识的,那就是:意识可以被分割,也正因如此,它比任何外显的自我都更加深刻。
心智锻炼
想象一下,你正在经历胼胝体切开术。这类手术通常会让你全程保持清醒,因为大脑中并没有痛觉受体。你也不必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手术过程中失去意识,因为哪怕是被切掉整个大脑半球,你都不会失去意识。你也不会丢掉任何记忆。在手术后,你可能会出现述情障碍,即无法描述自己的情绪感受,也可能会表现得缺乏礼貌。无论你是否能注意到这些变化,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你在整个过程中,都会保有“自我”的感觉。
鉴于分裂脑中每个大脑半球都有自己的视角,而如今的你却似乎只有一个,你自然会想,在手术之后,“你”会在哪一边?你会入驻左脑,还是右脑?你很难不去想这道吊诡的问题。因为你在手术过程中一直保有意识和记忆,你可以合理地假设手术和“你”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两个新的主体替代。由此,你可能倾向于得出以下结论:你的主体性一定是被折叠进了某一个大脑半球。毕竟,一旦胼胝体被切开,你显然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边。
合理的推测是,你会发现自己在左脑中,保留着言语能力,因为言语和话语式思考很大程度上定义了你当下的经验。然而,想想你正享用的其他认知能力,这些能力主要由右脑管辖。是谁,让你能够用左手和爱人握手,并轻易辨认出对方的面孔、表情和声音呢?
我想这个谜题蕴含着一个非常直接的解法。无论意识和神经活动的关系如何,意识都是可以分裂的。正如不同人的大脑并没有共用一个意识,一旦促使意识共享的结构被切断,两个大脑半球也就不会再共用一个意识了。如果人们发明出某种重新连接两个大脑半球的人工连合纤维,那么可以推想,这两个分裂的个体又会重新统一为单一视角的意识,统一为共享内容和功能的心智。
做梦的经验在此可供参考。每天晚上,人们在床上躺下入睡,却从床上被劫走,扔进一个过往经验和自然法则都不管用的领地。通常,人们会忘记现实,甚至察觉不到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劲。梦最让人震惊的地方,恰恰是人们在梦里根本就不会感到震惊。睡梦中的大脑似乎并不要求此刻与下一刻之间具有连贯性,这可能是因为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前额叶的活动减少。因此,人们在梦中体验到的剧烈变化,原则上并没有削弱意识的统一性。单从意识的角度来看,它好像很高兴体验一件又一件事情。
如果你的大脑中只有一个有意识的视角,如果所有记忆、意图和感知都属于同一个“主体”,那么你就享有心智的完整性。然而,大量证据表明,如果人脑中真存在这样的统一性,它的基础也不过是大脑中线上微不足道的一束束脑白质罢了。
我们的大脑已经分裂了吗
20世纪50年代,罗杰·斯佩里和他的同事证明,胼胝体不能完全促成两个大脑半球之间的信息交换。在一项实验中,他们切掉猫的视觉神经交叉,让其每只眼睛接收到的信息只能进入其单个大脑半球。他们由此发现,只有简单的视觉认知可以被传递到另一个大脑半球。鉴于每个大脑半球中需要处理的信息量庞大无比,可想而知,哪怕一个正常的大脑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有功能性的分裂。2亿根神经纤维似乎不足以整合大脑皮层200亿个神经元的同时活动,况且这些神经元相互之间又有着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种联系。从这种信息分区来看,人们的大脑里怎么可能没有多个意识中心呢?
哲学家罗兰·普西提(Roland Puccetti)发现,如果假设正常大脑中存在不同意识领域,那就可以解释分裂脑研究中最令人费解的一个问题,即为什么右脑总是愿意静静目睹左脑中的错误和妄念。难道右脑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普西提写道:
答案或许是,普通人大脑中也存在这样的左右脑区分。不说话的右脑很早就看穿了事情的真相。2~3岁时,人类的左脑开始发展语言功能,于是右脑就听到了它和左脑共享的身体中突然传来说话声。随着左脑语言能力的发展,身体发出的话语越来越复杂,让右脑无法相信这是出自其身体。而从小到大,右脑也是这么默默看着自己的身体用右手书写。在手术后,这个沉默的大脑半球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失去对同侧身体的感官信息。它习惯了作为大脑中受轻视的那位,这种得不到感恩的合作已经成为一种日常。
让我们花点儿时间来消化一下上面这段话中所说的这种可能性有多么诡异。你正在阅读这些文字时所产生的观点,并不一定是你大脑中唯一有意识的观点。说自己无法意识到脑中大量的活动是一回事,而说某些活动对它们自身有意识,还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胼胝体的结构完整性之所以能够创造心智功能的统一性,必然是有原因的。而也许只有胼胝体的分割才会造成人类大脑意识的分裂。不管人们最终会就分裂脑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它都彻底违反了人们关于其主体性本质的所有常识性直觉。
一个人对世界的经验,尽管统一于一个正常的大脑里,却可以在物理上被切割分开。这对意识研究构成了巨大的挑战。如果在一个同事的帮助下,我可以审问我的大脑,比如我的同事让我的大脑皮层暴露出来,然后用一个微电极去探测它,那么结果会是我俩都无法理解那些没有对“我”的意识内容产生影响的大脑区域。根据分裂脑现象,当我的同事在对我进行微电极测试时,我只能做到告诉他我有没有感觉到什么,而这个“我”,可能只是大脑多个意识中心里唯一能被发现的。如果我什么都没感觉到,那我就无法知道那片受电击的神经元是否自主构成了一个意识区域。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会像分裂脑患者一样,用我能言善辩的左脑去思考我的右脑是否有意识。它显然是有意识的,但没有任何一次实验性探测能够提供足够证据来支持这点。 如果探索意识的必要条件是在头脑中或其他身体系统里的变化与第一人称视角的报告之间建立相关性,那么当我们试图理解意识的成因时,我们就会无法考虑那些沉默着却有意识的身体系统。
你正在阅读这些文字时所产生的观点,并不一定是你大脑中唯一有意识的观点。
The point of view from which you are consciously reading these words may not be the only conscious point of view to be found in your brain.
所有的大脑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都是分裂的。我们每一个人,哪怕此刻,也都可能活在一个主体性不断裂变和重叠的流动状态中。你是否相信它并不重要,毕竟,你脑中的另一部分或许正持有不同意见。
默默影响你的无意识
100多年来,意识和无意识过程的边界一直是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着迷的领域。弗洛伊德在认识到无意识的心智必定也有某些认知和情绪结构后,据此建立了一套理论体系。而在此基础上,他也树立了一套相当不科学的神话。威廉·詹姆斯的研究也展示了有意识思考和无意识过程之间的关系,他在此问题上的观点以及他对心智的看法至今仍然值得人们的注意:
假设我们想要回忆起一个忘了的名字,我们的意识状态会是很奇怪的。它里面有一个空白,但它不仅仅是空白,它是一个相当活跃的空白。这个名字的幽灵就在其中,冥冥中召唤我们去某个方向,时不时让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无限接近它了,结果却发现自己一次次扑空。如果有人给我们提示错误的名字,这个单数的、确定的空白就会立刻跳出来否定它们。它们不符合这个空白的轮廓。一个词的空白和另一个词的空白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但我们似乎还是不得不用“空白”来描述它,毕竟它都没有内容……一个想不起来的词,它的韵律飘荡着,却没有一个声音可以包裹住它。那若隐若现的第一个音节好像在阵阵嘲弄着我们,却没有变得更清晰。
换句话说,无意识的心智的确存在,而有意识的体验能够让人了解无意识的结构。随着实验心理学和神经成像技术的进步,人们得以越来越准确地研究有意识和无意识活动的界限。人们现在知道人类大脑中至少有两个不同系统在管理认知、情绪和行为。其中一个较早进化而来,是无意识的、自动的系统;另一个则形成得稍晚,是有意识的、刻意的系统。当你觉得一个人招人讨厌,或者十分性感,抑或特别滑稽的时候,你体验到的是第一个系统的影响。而当你出于礼貌,铆足劲掩饰这些感受时,则是第二个系统在工作。
科学家已经学会用“启动效应”(priming)来定位第一个系统,这一现象表明,在有意识的觉察之下,潜藏着更为复杂的心智活动。(11)这项研究的核心是一种叫作“后向掩蔽”的实验方法,即人们可以有意识地接受非常短暂的视觉刺激,短至1/30秒,但如果这些图像立刻被不相关的图像取代,也就是“掩蔽”,那么人们就会根本看不到前者。这个实验可以让语言和图像进入潜意识,而它们造成的刺激会随即影响一个人的认知和行为。比如,如果你在看到“大海”一词前被展示了相关的启动词,如“海浪”,你会更快地辨认出你看到的词是“大海”;而如果你看到的启动词是无关的,比如“锤子”,你辨认“大海”的时候就会慢一些。富有情绪的词语相比中性的词语更容易辨识,比如“性”会比“车”更快被认出。这进一步说明,这些词语的意思在意识介入之前就已经被吸收。潜意识承诺的回报驱动着大脑的奖赏中心,而带有可怕面具的脸孔和富有情绪的词语则会增加杏仁核的活跃度。显然, 我们并不能全然知晓影响我们思想、情绪和行为的所有信息。
心智启示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学会“门”这个词的意思的吗?……你又是怎么认出这个词,并记起它的意思的呢?
许多其他发现也证实了无意识心智活动的重要性。健忘症患者无法形成有意识的记忆,却仍然能够通过练习,提升他们在许多任务中的表现。比如,患者可以通过学习而越来越会打高尔夫球,却仍坚信自己每次打球都是第一次。对普通人来说,这类运动技能的学习过程同样发生在意识之外。在神经层面,你练习乐器、开车或系鞋带的有意识记忆是一回事,但学习怎么做、知道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有健忘症的人仍然可以学习新知识,他们识别名字、生成概念的能力还能在反复接触相同信息的过程中有所提升,但他们却一点儿都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习得这些知识的。进一步讲,普通人在学习语言时也处在类似的状况里。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学会“门”这个词的意思的吗?很可能不记得了。你又是怎么认出这个词,并记起它的意思的呢?你一无所知,因为这些过程都发生在意识之外。(12)
意识是你一切经验的根源
尽管无意识的心智很重要,但意识对人们来说才是关键,因为它不仅关乎心智锻炼,更影响着生活的方方面面。意识是人们现在拥有或未来渴望的任何经验的实质。如果一个人遭受着难以治疗的疼痛或抑郁,或忍耐着耳朵里不间断的嗡鸣,抑或背负着在同事中留下坏名声的后果,这些经历显然都属于意识的范畴,无论它们产生于怎样的无意识过程。
意识也给人们的生活赋予了道德维度。没有意识,人们就无法思考该怎样对待他人,也不会关心他人怎么对待自己。诚然,大量道德情感和直觉都是在无意识中运作的,但它们的重要性恰恰在于,它们会影响意识的内容。我在《道德的图景》一书以及其他场合详述过,人类是否对其他生物负有伦理责任,取决于我们的行动对它们的有意识感受是否会产生或好或坏的影响。我们对岩石没有伦理责任,因为岩石并没有意识,但我们对任何可能受苦或被剥夺幸福权利的生物都负有伦理责任。当然,如果某块岩石对一个有意识的生物来说特别珍贵,摧毁它就可能是错误的。
任何关于好坏、对错、可取和不可取的前后一致的概念,都基于有意识生物经验的某些变化。要想说清楚“好”和“坏”意味着什么,并不容易,而它们的定义也不是恒定的。要做出这类评判,人们就必须去体察不同场景中经验层面的某些变化。为什么杀掉10亿人是错的?因为它会产生极大的痛苦和折磨。那为什么让这些男人、女人、孩子在睡梦中无痛死去,也是错的?因为他们未来幸福快乐的可能性都被剥夺了。如果你认为这样的行为主要错在它会激怒上天或让加害者死后受到惩罚,那你依然是在为意识层面的变化而担忧。
因此,我认为以下这句话是一条公理:我们关于意义、道德和价值的判断,都预设了意识必然在某处真实存在(或缺失)。就我所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虽然具有意义、道德和价值等观念,但这些观念却又与他身为意识主体的经验毫无关联的。现实世界中不会有这样的人,无论现在还是将来。而就算存在这样的价值观,也没有人会对它感兴趣,因为它必然存在于现在与未来的所有意识主体的经验之外。
整个宇宙因你的存在而点亮。你的思考、情绪和感知,在此刻都是有质量的。这是一个谜,唯一比它更大的谜是,这一切是否应从某处开始,而不是始于虚无。尽管科学也许最终能回答如何真正最大化人类福祉的问题,它却可能永远无法解开存在本身的谜题。承认这一点,不会给古老的信仰留下多少空间,却会为我们开启更高层次的心智生活提供牢固的立足点。关于我们自身的许多真相,我们要么会直接在意识中找到它们,要么永远都发现不了。
关于我们自身的许多真相,我们要么会直接在意识中找到它们,要么永远都发现不了。
Many truths about ourselves will be discovered in consciousness directly or not discovered at all.
我曾在加利利海的西北岸度过一个下午。那天炎热如炼狱,而在入海口处,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他们有的静静躲在阴凉下,有的则在烈日下漫步、拍照。
远眺群山,我忽然感到一阵平静。这种感觉很快变成了一种充满喜悦的安宁,抚平了我纷乱的思绪。突然,那种作为孤立个体的自我感,无论是主体的我,还是客体的我,都彻底消失了。我周身的一切都没变,还是无云的天空、绵延入海的棕色山丘、手握水壶的游客,但我却不再觉得自己与此情此景有任何距离,不再觉得有一个“我”在双眼之后窥探这个世界。剩下的,只有这个世界本身。
这种体验仅仅持续了几秒,但在我望向面前的土地时,我一次又一次感到了相同的安宁。我是一个秉持理性的人。因此,我不愿意用形而上的结论来阐释这类经验。即便如此,我每天都会看见意识的内在无我性,无论是在神圣古迹前,还是在我的书桌旁,甚至在我刷牙的时候。这并不是偶然,我已经进行了很多年的心智锻炼,而心智锻炼的目的,正是穿透自我的幻象。
在本章和下一章中,我的目标是让你意识到,你习以为常的自我感只是一种幻象,而锻炼心智、提升心智,就意味着时时刻刻察觉到这一点。有足够多合乎逻辑与科学的理由能让你认同这个说法,但真正接受它跟明白它不是一回事。好在自我感与许多幻象一样,当你走近检视时,它就消失了,而这正是你可以通过心智锻炼做到的。把你的心智当成实验室,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关注你的日常吧!
有个著名的寓言用在这里刚刚好。一个人胸口中了一支毒箭,医生跑到他身边救他,他却拒绝医生的帮助。他首先想知道,谁造出了这支箭,这支箭是用什么木头做成的,射出这支箭的人是什么性格,射箭人骑的马叫什么,以及千万件与他此刻的痛苦和生死无关的事情。显然,这位老兄需要搞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执着于思考这个世界,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处的危险处境没有基本的了解。现实中也有一个大问题不是光靠获取更多概念性知识就能解决的,你可能已经隐隐察觉到了。
许多人宣称自己对精神生活毫无兴趣。大部分科学家和哲学家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因为这个领域缺乏一种智力标准。他们会说,愉悦是无法被客观观察到的。然而,现实中大多数人都在不断变化的体验中寻找一种满足感。但无论我们在生活中得到什么,它都终将消逝。人体会衰老,关系会离散。即使最强烈的愉悦,也只能持续片刻。而每天早上,叫醒我们的都是杂乱的思绪。
有人说精神生活会带来“愉悦”的体验,而意识本身就是愉悦的。如何理解这种说法呢?在西方的文化里,“愉悦”这个说法并不常用,听者会立刻警觉。一个把“愉悦”挂在嘴边的心智锻炼者似乎是在纵欲,沉溺于他神经系统里翻涌着的神秘浪花,只有获得过类似体验的人会尊重这种说法,其他人则会嗤之以鼻。一个每天花费数小时沉迷于心智锻炼所带来的极乐体验的人,看上去就像性成瘾者。在一个人自己的神经系统里找到愉悦之源并不是那么高尚的事。
但有个经验主义的观点值得我们深思。这个观点就是,意识在它呈现自身之前,就已经是“愉悦”的了。所谓愉悦,并不是强烈的兴奋感,也不是持续的欢乐感。它是一种情绪上的基调,一旦你意识到它,它就会渗透进每段经历的细枝末节。
在这一章中,我会介绍一系列的概念。尽管这些概念在有关自然世界和大脑的研究中几乎没什么用,但它们在我们的生命历程中却是举足轻重的,例如:自我、小我、我。我承认,这些词看起来不够科学,但目前并没有新的词语专门指代人类最令人震惊的特点之一,即绝大多数人感觉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体验指向自我,确切来说,不是指向他们的身体,而是指向一个意识中心。它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身体之内、双眼之后、大脑之中。被一个人称为“我”的那种感觉,每时每刻都在定义这个人的观点,也为灵魂、自由意志等概念提供了基础。然而这种感受,无论在当今社会看起来是多么牢不可破,都是可以改变、中断甚至完全抛弃的。
你愿意被传送到火星吗
心智启示
是什么,让你和5分钟之前、昨天,甚至18岁的自己仍然是同一个人呢?
是什么,让你和5分钟之前、昨天,甚至18岁的自己仍然是同一个人呢?是因为你记得身为这些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感觉,且这些记忆多多少少是准确的吗?但事实是,你已经忘记了在你身上发生过的绝大多数事情,而你的身体也一直在变化。那么,是否可以说,因为你身体中绝大多数细胞要么跟以前你身体中的细胞一样,要么来自以前你身体中的细胞,所以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在身体上是连续的?
如上一章所述,分裂脑现象对人格同一性的观念构成了挑战,然而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哲学家德里克·帕菲特(Derek Parfit)设计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思想实验:
心智锻炼
想象一个传送器,它可以把一个人从地球直接传送到火星。你不用在宇宙飞船中飞行数月,只用进入家附近的小仓里,按下绿色按钮,你头脑和身体里的所有信息就会被传到火星上的一个站点。在那里,你会被重新组装起来,每一粒原子都一样。
想象一下,你的几位朋友都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过火星,也没发生什么坏事。他们把这个经验描述为瞬间移动:按下绿色按钮,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火星上,而最近一段记忆还是在地球上按下绿色按钮时,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于是你决定去火星。然而,在安排旅途的过程中,你了解到关于传送器的一个令人担忧的事实:原来,工程师会先在火星上组装好旅行者的复制体,然后再抹除这个人在地球上原来的身体。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避免风险,就算复制过程出了差错也不会有什么伤害。然而,这也引发了新的担忧:当你的复制体带着你全部的记忆、目标和偏见,即将开始他在火星上的一天时,你还站在地球上的传送舱内,盯着那个绿色按钮。想象一个声音从通信器中传来:“恭喜你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接下来,你立刻被告知,你在地球上的身体会被击碎成原子。这和被杀死有什么区别呢?
对大多数读者而言,这个思想实验说明,心理连续性,即仅仅维持一个人的思想、信念、习惯和其他心理特征,不足以成为人格同一性的基础。对你来说,在火星上那个人和你一样是不够的,他必须真的是你。火星上的那个人会拥有你所有的记忆,言行举止也跟你完全一致。但他并不是你,你在地球上传送舱内这个事实就是证明。对地球上等待被摧毁的你而言,传送器不再是一种旅行手段,而是一个恐怖骗局。你从未离开过地球,而且马上就要死了。如今你才意识到,你的朋友都已经被复制和杀死了很多次。然而,除非复制体还没建成时,母体就被抹除,否则传送器看上去并不会有什么明显的问题。由此,人们很可能会说,传送器是有用的,而“他们”确实踏上了火星表面。
你可能会得出结论,人格同一性在于物理连续性,换言之,你等同于你的大脑和身体,如果它们被摧毁了,你也就被摧毁了。但帕菲特的实验说明,物理的连续性之所以被重视,仅仅是因为它通常支撑着心理连续性。仅仅保留大脑和身体,并非人们的目的。想想重度痴呆患者:他们的身体是连续的,但心理却不是。如果这些患者能获得一些新的神经元,用来模拟他们大脑正常时的旧神经元,从而恢复记忆、创造力和幽默感,那会远远优于保留他们现有的遭受损伤和疾病的神经元。如果我们假定个体神经元的逐渐替换与连续的意识兼容,那么很显然,维持心理连续性才会是我们所在乎的。我们通常说一个人“活着”,也就是这个意思。
帕菲特把人格同一性的概念推到了极致,而他拆解传送器悖论的方式则是论证“同一性不是重点”,人们应该只关注心理连续性。然而,他同时也说,心理连续性至少不能在长时间内处于“分枝状”,比如,在复制体登陆火星之后,原版就不能在地球上存留太长时间。帕菲特认为,在这个故事中,如果一个人在被复制之前就被摧毁了,那其实传送时所发生的事情跟人生中的常态相差无几。毕竟,现在的你和最初拿起这本书的你,怎样才算是同一个人呢?唯一可能说得通的就是: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展现出了某种程度上的心理连续性。从这个角度来看,很难说传送过程与单纯的时间流逝有什么不同。正如帕菲特所说:“我希望在火星上那个人是我,这种独特的亲密感来自未来不会再有一个人是我……但那些我害怕失去的东西,其实总是在失去……日常的生存与被摧毁后再复制,差不多一样糟糕。”帕菲特在此所说的“糟糕”,并不是指人们应该对这些真相感到抑郁。他只是在论述,从一刻到另一刻的普通生活状态并不比摧毁/复制过程更能显示出人格同一性。帕菲特通过许多极富创意的思想实验得出的有关自我的认识,跟本书意指的心智锻炼的核心理念殊途同归:在流转的时光中,并不存在一个稳定不变的自我。
我同意帕菲特关于人格同一性的绝大部分论述。然而,由于他的观点只是纯粹的逻辑产物,所以它们可能看上去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尽管心智锻炼所提供的经验并不一定能让人立刻解决传送器难题,也不能揭示为什么人们应该多关注自己而非陌生人的未来体验,但它能让人更容易理解这一类哲学命题。
当谈到心理连续性时,我们谈论的是意识及其内容,尤其是自传式的连续记忆。所有私事,所有让你的意识与他人不同的事情,都与意识里的内容有关。记忆、感知、态度和欲望,都只是意识里出现的东西。如果我的意识里突然间充满了你的生活内容,比如,如果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脑中全是你的记忆、希望、恐惧、感官印象和人际关系,那么我就不再是我了,我跟你通过传送器“生成”的复制体没有区别。
我的意识之所以是“我的”,仅仅是因为我生活中的点滴细节每一次出现都就被点亮在意识里。例如,我最近因为练武术受伤,脖子疼得厉害。为什么这是“我的”痛呢?为什么只有我能直接感觉到它呢?这些问题都是迷惑的表现。并没有一个“我”在意识到这种痛。这种痛只是在意识中升起,在它唯一能够升起的地方,即在“这个”大脑和“这个”脖子的连接处。除此之外,还有哪里可以让这种痛被感知到呢?如果我被传送器克隆了,那么在火星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脖子可能也会感觉到一模一样的痛。但“这个”痛,仍然还在“这个”脖子上。
无论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如何,意识都是一个背景,任经验的客体显现其中,包括这本书的样子、车流的声音、你的背靠在椅子上的感觉。除此之外,它们无法显现在任何地方,因为它们的显现本身,就是意识正在活动的证明。而你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经验,也只能显现于意识的庞杂内容之间。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些内容有赖于你大脑的物质结构。复制你的大脑,就可以复制你的意识内容到另一个意识领域里。分裂你的大脑,这些内容就会以非常奇怪的方式分离。
从真实和虚构的实验中,我们了解到心理连续性是可以分割的,也因此可以被多个心智继承。如果明天我的大脑要经历胼胝体切开术,那就会创造出至少两个相互独立的有意识的心智,而它们各自都和正在写这段文字的人有着心理上的连续性。如果我的两个大脑半球恰好都有语言能力,那么每一个心智都会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句话。因此,纠结于“我”到底落在左脑还是右脑毫无意义,因为它的基础是一个幻象,即在意识之流中浮游着一个自我,如同水面上漂着一叶扁舟。
无论意识与物质世界的关系如何,意识都是一个背景,任经验的客体显现其中。
Whatever its relation to the physical world, consciousness is the context in which the objects of experience appear.
然而,意识之流可以被分割,可以同时经过两个支流。假设这些支流再次汇聚,最终合并的意识之流又会继承它们各自的“记忆”。如果在分开多年之后,我的左右大脑半球又重聚了,它们各自独立存在时的记忆理论上会表现为一个单一意识里的合并记忆。那就没有理由再问当我的大脑被分开时,“我”去了哪里,因为除了这意识之流,并不存在一个“我”。当你看清这一点时,人类心智的可分割性就没有那么矛盾了。 从主观体验来说,唯一真正存在的只有意识及其内容,而对人格同一性问题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时时刻刻的心理连续性。
“我”究竟是什么
我们都知道,现实比我们所能感知到的庞大得多。比如:我现在正坐在我的书桌旁,喝着咖啡。重力让我待在这里,而它的运作方式已经被我们每个人习以为常。我的椅子之所以成型,是由于原子之间的电荷连接。我从没见过原子,却知道它们一定存在,而某种程度上,它们的存在与我是否知晓无关。我手边的咖啡正在散热,速率可以被精准地测量出来,而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达到平衡态前,这杯咖啡会不断丧失热量,且不可能从杯子或空气中吸取热量。然而,这些知识没有一项是我可以直接从经验里获悉的。再来看看消化系统和新陈代谢系统,它们在我身体里工作,却完全在我的感知或控制范围之外。如果只问我的直接感受,它很可能说我的大部分内脏器官根本不存在,但我却能合理而肯定地说,我的确是有这些器官的,它们的排列也应该和医学书中的一样。咖啡的味道、它带给我的满足,以及手中杯子的温度,尽管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事实,但它们背后却连着一片真理的黑暗荒原,我永远无从知晓的地域。每一刻,我头脑中的神经元都在放电,形成新的连接,这些事件又决定了我会拥有何种经验。我无法直接感知到大脑里的电化学反应,然而,这个迷雾般的神经计算奇迹却在此时发生,并产生了一个世界的景象。
当我沿着这条思路继续想下去时,我就越发清楚,自己对世间万物所知不过九牛一毛。例如,我可以拿起咖啡杯,也可以放下它,这似乎完全是随我心意的。它们都是刻意的动作,由我施展出来。但当我去探寻这些动作背后是什么的时候,虽然我知道是运动神经元、肌纤维、神经递质在起作用,但我既感受不到它们也看不到它们。那我是如何发起拿杯子的动作的呢?我毫无头绪。从哪个角度来说,是我发起了这个动作呢?也很难说。“我刚才做的事正是我打算做的”这种感觉,似乎只是一种在内心签字确认的感觉,而它或许源自我大脑中的一个模型,这个模型可以预测接下来发生的动作是什么。或许称之为一种感觉并不准确,但它肯定是存在的。否则,我怎么可能知道自主和非自主行为之间的区别呢?没有了这种主观能动性的印象,我会觉得我的行为全是自动的,或是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外。
问题来了:既然我对事物的认知如此之少,那我究竟身居何处?既然我的外在和内在都如此晦涩难懂,那我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内在和外在是以什么为界线?是我的皮肤吗?我就等于我的皮肤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要以我的皮肤作为外在和内在的界线呢?如果内外之分不在皮肤,那么我之外的世界止于何处,而我之内的世界又起于何处?是我的头颅吗?我就等于我的头颅吗?我存在于我的头颅之内吗?让我们暂时假设就是如此吧,因为我们没有多少剩余选项了。那么,在我的头颅中,我又可能在哪里呢?而如果我就存在于大脑里,那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又怎能被称为“我”甚至“我的内在”呢?
“我”这个人称代词,指代的是一种感觉,即一个人感觉自己是其思想的思考者,是其经验的体验者。这种感觉让人们相信,他们不是单纯作为一系列经验存在的,而是拥有着这些经验。然而,接下来你就会了解到,这种感觉并不是人类心智的必然属性。并且,已有许多人表示,他们在不同程度上失去了自我感,这就说明,身而为“我”的经验是可以被刻意干预的。
显然,除了“我是有意识的”这一基本事实,在人们的经验中,还有某种被称为“我”的东西,否则人们根本不会以现有的方式描述主观体验,也不可能说在某种情况下失去了自我感。然而,要准确地指出人们所说的自我到底是什么,却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许多哲学家都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鲜有西方哲学家认识到,无法找到自我在哪里会产生比困惑更严重的后果。
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倒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有些哲学家想象人们在内心深处的每时每刻,都对自我是有意识的;人们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也能够感觉到它存在的持续性;人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确切知道它完整而简洁的轮廓……但是,所有这些积极的说法都和事实经验相反;况且在这样解释一通之后,自我到底是什么,依然不明了。毕竟,“自我”这个概念是从什么样的感觉里诞生出来的呢?……
如果是某个感觉产生了“自我”的概念,那么这个感觉必须是持续不变的,因为按理说“自我”就是持续不变的。然而,没有什么感觉是不变的。痛苦和快乐、悲伤和喜悦、激情和感伤相互交替,从来不会全部同时存在。所以,“自我”这个概念并不是从这些感觉里诞生出来的,也并非源于其他任何感觉;所以,这个概念也就不存在了……
在我的经验里,当我进入那个与我最亲密的、被我叫作“自我”的部分时,我总是会遇到一些具体的知觉,比如热或冷、明或暗、爱或恨、痛苦或快乐。我从不能在没有具体知觉的情况下感受到自我。任何时候,当我去除了这些知觉,比如在深度睡眠中时,我就不能感受到自我了,甚至可以说我不存在了。而当死亡去除了我所有的观念,当我既不能思考,也不能感受,不能去看、去爱、去恨,当我的身体消融之后,我应该就完全湮灭了,我也不会去想接下来我要怎样才能变成一个完美的非实体存在。如果有人在经历了认真且不带偏见的反思之后,依然认为他对自我有着不一样的理解,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没法和他讲道理了。我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或许他跟我都是对的,只是我们在这件事上存在着根本的分歧。或许他会感觉到一些简单的、持续存在的东西,他认为那是自我;我却非常确定,那不是。
“自我是无法被找到的,它只是一个幻象”,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并不是说,人是幻象。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们每个人的存在,也不反对把个体人格发展的历史描述为其自我的历史。然而,自我在人的一生中,会经历剧烈的变化。尽管从生理和心理的许多方面而言,现在的你和7岁时的你是连续的,但你的确不同以往了。你的人生已经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上大学、从军、结婚、为人父母、离婚、亲友去世、重大疾病、功名利禄、异域文化、牢狱之灾、事业成功、丢掉工作、推翻信仰……这些都会大大改变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展出新的能力、认知、观点和品位是什么体验。我们大可把这些变化都归于自我,但它与我在此处谈论的自我不是一回事。
那个经不住检验的自我,是在每个当下获得经验的主体,它给人一种在大脑里面住着一个思想者的感觉,以及自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或住户的感觉,而身体在这个虚假的自我眼里,似乎只是一辆被征用的运载工具。也许基于科学,你会相信,你就是你的大脑加躯体,而不是居住在体内的某种存在。但即便如此,你也一定会感觉到,在醒着的每时每刻,你都仿佛有一个内在自我。然而,无论怎么找寻,自我都不见踪影。它并不存在于经验的细枝末节中。而当你把经验本身看作一个整体时,自我依然无迹可寻。但你却可以发现它的缺席,而恰是此时,自我感就消失了。
不做自我的囚徒负面情绪来自哪里
当我们看见一个人走在街上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们通常会认为他有精神病,尤其是如果他没戴耳机。但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不停地自言自语,只是大多数人懂得不要说出声来。我们重复过去的对话,想着我们曾经说过的、我们没说过的和我们本应该说的话。我们畅想未来,制造出源源不断的词语和图像,它们让我们充满了希望或恐惧。我们告诉自己现在正在发生什么,仿佛脑中住着一个盲人,他需要别人不停跟他说话:“哇,好棒的桌子!我在想它是什么木头做的。噢,但是没有抽屉。他们没给这个桌子设计抽屉?怎么会有桌子连一个抽屉都没有呢?”我们是在和谁说话呢?并没有人在那里啊!而我们似乎相信,如果一个人只是在脑中进行这样的内在独白,那么他的精神是完全健康的。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
当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家经历了一系列的漏水事件。第一次是在一个储藏间的天花板上。当我和妻子刚发现的时候,我俩都感到很走运,因为这间房我们好几个月都不会进去一次。几个小时后,水管工就来了,凿穿墙板,补好漏洞。第二天粉刷匠就来了,修缮天花板,重新粉刷。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每家每户都会发生,我的内心也主要是感激之情,心想:文明是多么伟大的产物啊!
几天后,旁边的一间房出现了类似的漏水。水管工和粉刷匠的联系方式就在我手机里,可是这回,我只觉得恼怒不已,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月后,恐怖片正式上演:一根水管爆炸了,55平方米的天花板全淹了。这次,修复花了两个星期,还产生了大量的灰尘。两位清洁工人负责善后,用吸尘器清洁上百本书,清洗并晒干地毯……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们家被迫在没有暖气的情况下生活,否则灰尘就会被吸入通风管道,吹得每个房间都是灰。最终,问题解决了,房子一定不会再漏水了。
然而,就在昨晚,距上次修缮完才一个月的昨晚,我和妻子听到了水落在地毯上那熟悉的声音。当我听到第一滴水声的那一刻,我忽然变成一个倒霉、无理、暴躁的人,径直冲下了楼梯。我确定,即使是在谋杀案现场,我都能表现出更多的尊严。只需要看一眼正在膨胀的天花板,我就知道接下来几周会发生的一切:我们家又会变成一个建筑工地。
毫无疑问,房屋只是受自然法则管辖的一个物体而已,它也不会自己修好自己。当我和妻子抓起桶和沙拉碗来接水的时候,我们应对的只是物理现实中的不可抗力。然而,我的痛苦却完全是我思考的产物。无论那时我需要做的是什么,我都是有选择的:我可以选择用一种冷静、耐心、专注的态度去做我应该做的事,也可以放任自己在一种慌乱的情绪中去做相同的事。进一步讲,生命中每一天每一刻,其实都是一个机会,你要么轻松地回应挑战,要么遭受不必要的痛苦。
我们可以在至少两个层面上探讨这种精神上的痛苦:我们可以把想法本身当成解药,或者完全不受想法的影响。第一种方法不需要任何心智锻炼的经验,只需要一个人掌握正确的思维习惯,就能产生奇迹般的效果。很多人自然而然就会这样做,那就是凡事都往好处想。
我妻子就是个乐观的人。当我像暴风雨中的李尔王一样火冒三丈时,我妻子提醒我,我们应该感恩,幸好天花板上浸下来的是清水,而不是下水道的脏水。这个想法瞬间解救了我:我深深地感觉到,这会儿拖拖地比站在齐踝深的污水里好太多了,真是令人欣慰!当我的大脑掉进不必要的痛苦深渊时,我常常用这样的想法来挽救它。如果天花板上漏的全是污水,光是把它们清洗干净就得花多少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并不是倡导你盲目超脱于现实。如果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我们就应该去解决它。但在做好的、必要的事时,我们非得感到痛苦吗?如果你像许多人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有点儿不开心,那么想想可能发生却没有发生的更可怕的事情,想想有多少人希望自己能过上你现在的生活,会非常有用。你有闲暇时间来读这本书,单单这一点就已经是极少数人才有的幸运了。此时此刻,地球上甚至还有许多人根本无法想象被你视为天经地义的“自由”是什么。
已经有研究证实了“刻意”感恩的效果:相比于仅仅思考生活中的重要事件、想着每天的麻烦或总是瞧不上别人,思考令人感恩的事会增强一个人的幸福感、动力和对未来的积极期望。
一个人不需要懂得心智锻炼之道,也能注意到思想是如何统治着他的精神状态的。以我为例,今天早上我醒来时处在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中,然后我想起了漏水……想必你也很熟悉这样的体验:你的生活中发生了某件坏事,但在你一觉醒来之后,在被记忆束缚之前,都会有一个短暂的间歇。然而,只需一瞬间,让你不开心的原因就将再次上线。通过多年的心智锻炼,我发现这种从快乐到痛苦的飞速切换既令人着迷又相当好笑,而仅仅是注意到这种转变,就能极大地帮助我恢复平静。我的心智看上去像是一个电子游戏:要么我聪明地玩它,每个回合都进步一点儿;要么我就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怪兽一次次干掉。
有一次,我住在加德满都一家特别糟糕的旅馆里,半夜感到有一个爪子在挠我的脚,于是醒了。我在惊恐中坐起身来,相信床上肯定有只老鼠。那时我刚刚得知,我在旅途中看到的那些麻风病患者之所以失去他们的手指和脚趾,并不是因为疾病本身,而是因为他们丧失了痛觉,遭受了烧伤和其他伤病。更糟糕的是,老鼠经常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啃食他们的四肢。
但那一刻,我的房间里一片死寂。所以我想:“这一定只是个梦。”当这个想法突然产生时,我瞬间就不怎么害怕了,身心一下子就松弛下来。“多么奇怪的梦啊,”我想,“竟然让我感觉像有爪子在挠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心理作用真是神奇。”紧接着,床单下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突然有了杂技演员般的敏捷,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我在陌生而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好久才打开灯,但灯一亮,一切又安静下来。我盯着乱成一团的被子,真心希望我丢掉的是理智,而不是隐私。我掀开床罩,就在床垫中间,坐着一只棕色的大老鼠。它直勾勾盯着我,令人反胃。它就像站在自己的领地,为丢失一大块优质蛋白悔恨不已。我做出攻击的动作,大喊着去打它。这只小野兽跑过床单,跳到地上,消失在了衣柜后面。(13)
短短几秒钟,我的情绪在两个极端间打了个来回,恐惧、释怀、恐惧,仅仅是因为想法的切换:
我床上有一只老鼠!
哦,只是一个梦……
老鼠!
再次声明,我并不是想说,只有想法才是重要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承认,床上没有老鼠很重要。然而,看清想法如何撬动情绪,可以带来解脱,尤其是看清负面情绪如何反过来塑造一系列思考模式,而这些模式又如何持续喂养这些负面情绪,并给人们的心智加上滤镜。对这一过程明明白白还是茫然无知,决定了当你生气、抑郁或恐惧的时候,这些感受仅仅会持续几个瞬间,还是会在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里纠缠着你。
如何打破负面情绪的魔咒
大多数人都让自己的负面情绪持续得过久,这完全是没必要的。大多数人在突然生气后,很容易持续感到愤怒,因为他们会主动“生产”出更多的愤怒。比如,不断去想自己生气的原因,回忆受辱的时刻,在脑中排练自己该说却没说出来的狠话,等等。然而他们往往并不会注意到这个过程的运转机制。其实,如果一个人不去持续地激发他的愤怒感,那么他是不可能持续生气的。
虽然我并不能保证锻炼心智会让你永远不再生气,但你的确可以从中学会摆脱愤怒情绪的纠缠。而说起愤怒情绪的后果,只生一小会儿气和生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气相比,可有云泥之别。
很多人都有过负面情绪被突然打断的经历。如果你没有,请想象某个人把你惹得非常生气,而正当愤怒情绪似乎完全占据了你的大脑时,你接到了一个重要的电话,不得不马上拿出一副适于社交场合的迎人笑脸。大多数人都体验过这种切换:突然丢下自己的负面情绪,进入另一种运转模式。然而,只要一不留神,人们就又会陷入负面情绪的纠缠之中。
请留心那些打断你情绪的事情。例如:你正情绪低落,却突然被自己阅读的东西给逗乐;你坐在车里无聊烦闷,却忽然被来自好友的一通电话振奋了精神。这些都是情绪转换的自然实验。当你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些不再支持你当前情绪状态的事情上时,你就可以开启一个全新的心智状态。观察一下,你心上的乌云能多快散开。这些,都是你真正窥见自由的时刻。
心智启示
什么是愤怒?你在身体的哪个部分感觉到了它?在每个瞬间,它是如何升起的?注意到这个感觉的究竟是谁?
真相是,你不必等到令人愉悦的分心事出现,就能转换你的情绪。你可以只是近距离地观察负面情绪本身,不带评判和抗拒。什么是愤怒?你在身体的哪个部分感觉到了它?在每个瞬间,它是如何升起的?注意到这个感觉的究竟是谁?用这种方式探寻,带着专念,你就会发现负面情绪全都自行烟消云散了。
思考对人们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它对于形成信念、制订计划、外显学习、道德推理以及掌握其他人类独有的能力都至关重要。思考是所有社会关系和文化制度的基础,也是科学的根基。但人们会习惯性地将自己等同于自己的思考,而非将想法仅仅当作想法,仅仅当作意识里浮现的内容,这就是人类受苦的主要原因。它也让人们产生了一个幻觉:仿佛存在一个独立的自我,住在脑子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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